等赵山河开着车赶回靠山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
日头偏西,初春的夕阳给村头光秃秃的老榆树镀上了一层昏黄的暖光。
微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碎叶,空气里飘着家家户户烧柴做饭的烟火气,透着股踏实的味道。
赵山河刚把车拐进村道,就瞧见前头大壮家的院门敞得老大。
门里门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半个村的人几乎全聚在这儿了。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孩子贴着院墙根挤成一排,手里都死死攥着几块高粱饴,剥开糖纸往嘴里塞,甜得直吧嗒嘴。
院子里闹哄哄的,笑声和说话声快把房顶掀了。
赵山河把车靠路边停稳,推门下车,迈步朝院子走过去。
还没等他走近,外头围着看热闹的几个汉子就瞧见了他。
“哟,山河回来了!”
蹲在墙根抽烟的几个人纷纷站起身,一张张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脸上全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山河,赶紧的往里走啊!你这一大天跑哪儿去了?”
一个相熟的汉子迎上来,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么大的喜事,你这当哥的倒是不见人影了!”
旁边一个叼着烟卷的大爷也跟着打趣: “可不是嘛!刚才大壮还抻着脖子往村口望呢,说今天多亏了你给他撑腰。你再不回来,我看那傻小子高兴得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了!”
赵山河听得直乐,顺手掏出兜里的烟,挨个给大伙儿散了一圈。
“进城办了点急事。咋样,大壮爹今天高兴坏了吧?”
路边一个嗑瓜子的婶子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拿手肘朝院门方向比划了一下。
“那还用说!大伙儿都瞧见了,姑娘长得清秀又实在。说话和气又懂事,没一点城里人的架子,一看就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好媳妇。你快去瞅瞅吧,你看他爹,都乐得找不着北了!”
赵山河顺着她指的方向往院门看去。
大壮他爹正站在门槛上,身上换了件平时过年都舍不得穿的新蓝布褂子。
老爷子一只手死死攥着两盒大前门,另一只手正往来贺喜的乡亲手里生塞。
人家明明耳朵上已经夹了一根,手里还捏着一根,他还一个劲儿地往前递。
“拿上,拿上抽!”
旁边的人笑着提醒:“老哥哥,有了有了!手里夹不下了!”
老爷子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咧着嘴憨厚地直乐: “有了啊?有了就先抽,抽完这儿还有!”
直到瞧见赵山河,老爷子眼睛才猛地一亮,赶紧从门槛上跨了下来。
他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赵山河的胳膊,嗓门都比平时亮堂了几分。
“可算回来了!快,进屋!”
“叔,瞧把你高兴的。”
“那能不高兴吗!”
大壮他爹紧紧抓着赵山河的手,声音颤着,眼眶又红了一圈,“山河,自从我家大壮跟着你,不仅家里翻了身、过上了好日子,连这么俊的媳妇都有了!你就是我们老李家的大恩人啊!”
赵山河赶紧反握住老爷子的手,连连摇头:“叔,你这话可使不得。大壮实在又能吃苦,这是他凭自己本事挣来的福气。再说平时在外面,大壮替我挡了多少事,出了多少力,咱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那不一样!”
大壮他爹脖子一梗,语气格外倔强,“没你领着他往外走,他现在还得在土里刨食,哪能有今天的好光景!”
正说着,大壮他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搪瓷盆从灶屋里走出来,高声接过了话茬。
“山河,你叔说得对,这恩情咱家得记一辈子!今天家里特意包了酸菜猪肉馅的饺子,肉放得足足的,刚才就等你回来下锅呢。你今天啥也别推辞,必须留在这儿跟大壮爷俩好好喝上两盅,吃饱喝足了才能走!”
赵山河看着老两口那股子掏心窝子的热乎劲,再闻着满院子飘散的饺子香味,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跟着彻底松弛下来。
他笑着点点头,大声应道:“行!婶子,那今天我就厚着脸皮,在您这儿蹭顿好饭。咱说好了,肉放少了可不行啊!”
“管够!敞开了吃!”大壮娘一听,乐得连声答应,端着盆风风火火地又进了灶屋。
正说着,堂屋的门帘掀开,大壮拉着刘梅从里屋挤了出来。
“山河哥!”
大壮满面红光,咧着个大嘴,步子迈得飞快,几步就蹿到了跟前。
“哥,我跟小梅商量好了,打算半个月后就把婚事办了!”
赵山河一怔,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向旁边的刘梅。
“半个月?这么快?”
大壮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直乐。
“我娘刚托人看了日子,说半个月后正好有个宜嫁娶的好日子。我寻思着,既然都定下来了,就早点办。”
“日子是我让人看的!”
旁边的老爷子赶紧接过话,脸上的喜色更浓了。
“两个孩子都愿意,咱当爹娘的就赶紧张罗。半个月工夫,收拾屋子、置办东西,也来得及。”
赵山河看向刘梅。
姑娘脸上有些红,却没有躲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山河哥,我也想早点把日子定下来。”
听她这么说,赵山河也笑了。
“行,你俩商量妥了就办。”
他抬手在大壮胸口捶了一下。
“你小子,这就要当新郎官了!”
大壮咧着嘴,笑得连眼睛都快找不着了。
院里几个听见动静的乡亲立刻跟着起哄。
“日子定了?那我们可就等着喝喜酒了!”
“老李,刚才答应摆酒,可不许赖账啊!”
“赖啥账!到时候都来!”
大壮他爹乐得嗓门都劈了,朝院里连连拱手。
正热闹着,灶屋那边已经传来了大壮他娘的吆喝:
“行了,都别站着说了!饺子出锅了,赶紧上桌!”
大壮赶紧拉开门帘,回头招呼赵山河。
“哥,进屋!今天先陪你好好喝一顿!”
堂屋里,两张方桌已经拼在了一起。猪头肉、炒鸡蛋、花生米摆了满桌,一盆盆刚捞出来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伊万诺夫早坐在桌边了,见赵山河进门,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赵!这里!”
他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筷子上又夹着一个饺子。
赵山河挨着他坐下,瞧着他面前堆起来的饺子,忍不住乐了。
“你倒是不客气。”
“很好吃!”
伊万诺夫竖起大拇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刚出锅的汤汁烫得他直吸凉气,又舍不得吐,只能仰着脖子往嘴里扇风。
坐在旁边的娜塔莎实在看不过去这副丢人的吃相,在桌子底下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
伊万诺夫疼得一咧嘴,刚要抱怨,大壮他爹已经笑呵呵地端着酒提子走了过来。
“老大哥,吃饺子哪能不喝两口!”
老爷子不由分说,给伊万诺夫面前的粗瓷黑碗里倒了满满一碗散装高粱烧,又给赵山河满上。
伊万诺夫一闻到那股冲鼻子的酒味,眼睛顿时亮了。他端起碗,跟赵山河碰了一下,仰起脖子咕咚就是一大口。
“哈!”
烈酒下肚,他辣得直咂嘴,连呼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