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脚步一顿,没有回话,只是背对着李援朝用力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已经是春天的光景,风里带着几分回暖的潮气,却怎么也压不住赵山河心里那股憋屈的火气。
从市委大楼出来,赵山河快步走到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黑色的伏尔加静静停在原地,车门确实没锁。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目光扫过副驾驶和后排。
车里空空荡荡,座椅上什么都没留下。
赵山河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掏出火柴,点了一根烟,狠抽了两口。
他靠在车椅背上,脑子飞快地盘算开来。
可气归气,人还是得找。
赵山河心里清楚,那十五万卢布,是伊万诺夫折腾了大半辈子才攒下的家底。
如今要他一分不留地全交出去,他到底还是不甘心。
早上那句“听她的”,不过是暂时顺着娜塔莎,把心里的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提着钱走了,目的也不难猜,还是想把这笔卢布换成美元。
眼下既然知道魏老三能接这桩买卖,最快的办法,自然就是想法子找上他。
伊万诺夫虽然在苏联那边失了势,可这些年在中苏之间来回跑,中国这边也结识了不少人。
他不认识魏老三,不代表他那些老关系也不认识。
真要找个熟人递句话、牵条线,对他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老毛子算漏了一点。
他现在已经是失了势的落水狗,是个沾上就可能没命的烫手山芋。
在这条道上混,人走茶凉是规矩,落井下石更是常态。
他以前结交的那些“老关系”现在还认不认这笔交情,根本不好说。
说不定人家一听他手里攥着十五万卢布在逃命,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帮忙牵线,而是直接把他当成一块没主儿的肥肉给黑吃黑了。
所以必须要快。
必须赶在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动手之前,把这头倔驴揪出来,免得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想到这,赵山河把抽剩的烟头顺手弹出窗外,一脚油门踩到底。
伏尔加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猛地窜上了街道。
……
与此同时,城北火车站附近的一条杂乱巷子里。
伊万诺夫正低着头,快步穿过熙熙攘攘的农贸市场。
他身上那件显眼的苏式呢子大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有些年头的旧蓝布劳保大褂,头上还压着一顶灰色的解放帽。
尽管他刻意佝偻着高大的身躯,但那深邃的眉骨和偶尔露出的湛蓝眼珠,还是让他在这片黄皮肤的人群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手里空空如也,那个装着十五万卢布的军绿色帆布包早就没了踪影。
作为一个在远东地区经历过风浪的老狐狸,他太清楚那笔钱现在的分量。
带在身上,那就是一道催命符。
半小时前,他溜出市委大院后,直接绕路去了老城区的一家国营大众浴池。花了两毛钱买了一张洗浴票,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塞进了最角落的木质储物柜里,然后,他把那把储物柜钥匙直接塞进了浴池后院锅炉房外的一道破砖缝里,又随手抠了点煤灰糊住死角。
这样一来,人、钱、钥匙彻底分开。
就算老马或者魏老三动了邪念想要黑吃黑,扒光了他搜不出钥匙也是白搭。
为了那十五万卢布,对方不仅不敢要他的命,反而还得留着他喘气带路。
这就给他留足了周旋的空间,不至于一照面就被这帮亡命徒当场灭口。
穿过市场,伊万诺夫在一个挂着“公用电话”木牌的小卖部前停下了脚步。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自己,这才拿起那部满是油污的黑色摇把子电话,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排在玻璃柜台上。
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微弱。
这串号码,是他过去几年在红星厂倒腾苏联淘汰设备时,私下结交的一个中方“倒爷”的电话。
那人姓马,道上都叫他马胖子,是个手眼通天、认钱不认人的掮客。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慵懒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
“喂,找谁?”
伊万诺夫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汉语开了口:
“老马,是我。伊万。”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足足三四秒,原本慵懒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起来,连背景里搓麻将的声音都似乎远了些。
“老伊?你……你不是在苏联那边出事了吗?你怎么在这儿?”
马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惊愕和警惕。
“我过来了,现在需要你帮忙。”伊万诺夫没有废话,直奔主题,“我要找魏老三。我知道你能搭上他的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老伊,你这玩笑开大了。”
马胖子干笑了一声,“魏老三那是什么人物,我这种小虾米哪够格认识他?再说了,你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你自己不清楚吗?我劝你……”
“我手里有货。”
伊万诺夫冷冷地打断了他,抛出了致命的诱饵,“十五万,硬通货。我要南下,换他一条路。你只要帮我牵上这条线,规矩我懂,抽成少不了你的。”
听到“十五万”这个数字,电话那头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你在哪?”马胖子的语气变了。
“废旧机床厂,西边那个废弃的红砖水塔下面。”
伊万诺夫报出了一个当年他们秘密交易过的地方,“我只等你半小时。半小时见不到你的人,这笔买卖我就找别人做。”
说完,他没给对方任何还价的余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伊万诺夫拉了拉头上的解放帽帽檐,回头警惕地扫了一眼刚才走过的农贸市场路口。
街上人来人往,全是些买菜砍价的普通市民,没有可疑的尾巴。
确认安全后,他收回目光,把背又往下佝偻了几分,转身就准备离开。
刚迈出去半步,袖子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
“哎!我说你这人,急着投胎啊?打电话不给钱啊!”
伊万诺夫心头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就往腰间摸去。
但他立马反应过来这里是中国的闹市区,硬生生刹住了动作,转过头。
柜台后面,那个原本靠在竹椅上打瞌睡的干瘦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隔着沾满油污的玻璃柜台,死死拽着他那件蓝布大褂的衣角。
老头戴着老花镜,目光锐利地在他那张极力掩饰却依然深邃的五官上扫了一圈:
“市话三分,拿钱。”
伊万诺夫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赶紧堆起一副憨厚歉疚的笑。
“对不住,对不住大爷。”
他用生硬的汉语连声赔不是,赶紧从兜里摸出一枚五分硬币,搁在玻璃柜台上,“心里想事情,忘了忘了。”
趁着老头松开手的功夫,他连找零都没要,转身迅速汇入街边涌动的人流中,朝着废旧机床厂的方向快步走去。
老头捏起那枚五分硬币,用指腹搓了搓,随后抬起头。
浑浊的目光越过小卖部的木牌,意味深长地盯住了那个略显突兀、正匆匆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