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旧机床厂在城北的城乡结合部。
这地方前身是五六十年代建起来的市属集体企业,当年也曾红火过一阵,车间里天天三班倒地赶工期。
可惜到了七十年代末,厂里的苏联老机器老化得实在转不动了,造出来的机床零件公差太大,根本达不到市里的验收标准。
上头一断了统一拨付的生产任务和资金,厂子连半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只能硬生生停产,工人也大多遣散合并到了别的单位。
如今几年过去,这地方就彻底荒废了。
西边那座红砖水塔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到处都是生锈的铁管和散落的破砖头。
平时除了偶尔来捡废铁的盲流,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伊万诺夫轻车熟路地翻过一段塌了半截的砖墙,进了厂区。
但他并没有傻乎乎地直接站到水塔下面去等。
作为一个曾经在远东边境线上出生入死的老狐狸,他太懂什么叫人心险恶。
苏联古拉格劳改营里有句用人命填出来的名言:“不要相信,不要害怕,不要乞求。”
他早把这句话死死刻在了骨头里。
他绕到了水塔斜后方几十米外的一处废弃车间里,找了个堆满废旧齿轮的死角蹲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把水塔下面的空地看得一清二楚,而如果有公安或者黑吃黑的团伙摸过来,他也能第一时间从车间后门撤进后面的荒地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初春的凉风顺着破败的窗框灌进来,吹在身上带着股透骨的阴冷。
伊万诺夫没有抽烟,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离约定的半小时只剩不到五分钟了。
就在这时,厂区外头那条土路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车链条摩擦声。
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顺着杂草丛生的小道拐了进来。
骑车的是个身材臃肿的胖子,穿着件敞着怀的黑色人造革皮夹克,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虚汗。
他一边费力地蹬着踏板,一边警惕地左顾右盼,做贼似的。
快到水塔底下时,胖子捏了刹车,用脚撑住地,停了下来。
他没敢直接往草丛深处走,而是就站在那片稍微空旷点的平地上,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伊万?伊万你人在不在?”
伊万诺夫在废弃车间里蹲着没动。
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胖子身后的那条来路,甚至连远处的几处枯草丛都没放过。
足足观察了两分钟,确定马胖子确实是一个人单枪匹马过来的,没有带任何尾巴,也没有藏着带家伙的打手。
伊万诺夫这才从废旧齿轮堆后面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铁锈,从车间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听到踩断枯枝的动静,马胖子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过头。
看到从破车间里走出来的那个高大身影,马胖子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自行车支好,迎着走了两步,脸上硬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呦我的老哥哥,你这躲在暗处不吱声,可差点把我这心脏病给吓出来。我还以为你忽悠我呢。”
伊万诺夫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马胖子那双因为贪婪而微微发红的小眼睛,正在伊万诺夫那件旧蓝布大褂上不住地打量,似乎想看出那十五万卢布究竟藏在哪个兜里。
“钱没在身上。”
伊万诺夫冷冷地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开门见山,“魏老三那边,联系上了吗?”
听到这话,马胖子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抖了抖,干笑两声,有些心虚地搓了搓手:
“没。老哥哥,咱明人不说暗话,魏老三那种级别的大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是说见就能见的?我这层级平时也就听过个响,根本搭不上他的真神。”
伊万诺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透出一股子刀锋般的杀气。
马胖子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吓得赶紧往后缩了半步,连连摆手: “不过!不过老哥哥你别急啊!魏老三找不到,我有个拜把子兄弟也是吃这碗饭的!他手里有几辆跑长途的解放卡车,专跑南方线倒腾黑货。只要钱到位,给你在车厢里弄个暗格,一路拉到特区边境,绝对安全。条条大路通罗马,走他的线也可以嘛!”
“至于换钱的事,我那个兄弟也能找人办。不就是把手里的钱洗一洗吗?你这笔生意给谁做不是做,为什么非要死磕魏老三?交给我兄弟,我这手续费抽得还能比魏老三低不少,给你多留点现钱,对不对?”
伊万诺夫看都没看他那副急切的嘴脸,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什么兄弟?老马,你是什么底细,我还不清楚?平时在厂区周围倒腾点破铜烂铁、粮票布票你还可以,但想吞我这盘菜,还是算了。”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压迫着马胖子,湛蓝的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老马,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要找的是魏老三。”
“你如果再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废话,我现在转头就走。到时候,你连一毛钱的牵线费都赚不到。”
听到这话,马胖子脸上的那点侥幸心理瞬间垮了。
他太清楚这老毛子的脾气,说走那是真走。
十五万卢布的盘子自己确实吞不下,但要是连那点牵线费也飞了,他得心疼得半个月睡不着觉。
“别别别!老哥哥,你这脾气怎么还是这么急!”
马胖子赶紧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伸手虚拦了一下,“得得得,我算是服了你了。魏老三的真佛我是见不到,但他手底下的头号马仔‘黑三爷’,今晚在城南那个地下录像厅看场子。我带你过去探探口风,这总行了吧?”
伊万诺夫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把手重新揣回了蓝布大褂的兜里,用下巴指了指厂区大门的方向:
“走。”
马胖子哎了一声,刚准备转身去推那辆二八大杠。
突然,一阵极其粗暴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废旧厂区的死寂。
伊万诺夫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神经猛地一跳,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一把揪住马胖子的后衣领,将这个臃肿的胖子硬生生拖进了废旧车间的阴影深处,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将他死死按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老哥哥,你这是干什么……”
“闭嘴!”
伊万诺夫压低声音,那双湛蓝的眼睛犹如夜视的狼一般,死死盯着厂区大门的方向。
顺着破败的窗框望去,厂区外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几束昏黄刺眼的车灯如同利剑般劈开了初春的夜色。
打头的是两辆“长江750”偏三轮摩托,排气管发出震耳欲聋的“突突”声。紧跟在后面的,是一辆连车漆都快掉光了的“北京130”轻型卡车。
车速极快,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蛮横地撞开了机床厂本就虚掩着的生锈大铁门。
伴随着几声刺耳的急刹车,轻卡和侉子在红砖水塔下方的空地上呈扇形停死,刚好把马胖子那辆停在草丛边的二八大杠堵在了正中间。
车还没停稳,轻卡的后车厢挡板就被“咣当”一声踹开,七八个穿着黄胶鞋、旧军大衣,手里拎着镐把子和钢管的青壮汉子像下饺子一样跳了下来。
马胖子趴在地上,透过废旧齿轮的缝隙看清了外面的阵势。
他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一点血色都没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上下打架,结结巴巴地用气音挤出几个字:
“老……老伊……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