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浙州军营的灯火次第亮起,晚风带着海风的凉意,吹散了白日操练的燥热。
路桥川如约前往韩强的营帐赴宴,心中依旧带着几分忐忑,脚步放缓,轻轻叩了叩营帐。
“路兄弟,快进来!”帐内传来韩强爽朗的声音,紧接着,韩强身着便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热情地将他迎了进去。
路桥川走进营帐,目光一扫,不由得有些惊讶——帐内只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与他预想中众将同庆的热闹场景截然不同。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韩强见状,连忙笑着解释道:“路兄弟,看你这神色,想必是疑惑为何只有为兄一人吧?”
路桥川微微点头,没有多言。韩强叹了口气,语气凝重了几分:“如今王爷对水军操练并不满意,军中上下都绷着一根弦,为兄想着,这场庆贺,还是不要惊动太多人,免得有人多嘴,传到王爷和陈将军耳中,反倒让兄弟你为难,所以就没通知其他同僚。”
路桥川心中一暖,连忙拱手说道:“将军想得周到,属下心中十分感激,劳将军费心了。”
他原本就无心庆贺,韩强这般安排,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韩强笑着摆了摆手,高声对着帐外喊道,“上菜!”
话音刚落,几名士兵端着菜肴陆续走进来,一盘盘珍馐佳肴整齐地摆放在桌上,有鲜美的海鱼、肥嫩的家禽,还有几样路桥川从未见过的浙州特色菜品,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更有两坛京城有名的京华琥珀春,被稳稳放在桌角,酒坛开封,酒香四溢。
这酒就是在京城没有一定关系,都买不到。
路桥川看着满桌的菜肴和京华琥珀春,连忙说道:“将军,这太破费了!不过是一场小宴,何须如此铺张?”
话还没说完,就被韩强抬手打断:“兄弟,你这就不对了!这些日子,你日夜操劳,既要盯着战船打造,又要训练水军,忙得脚不沾地,为兄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几样菜,算得了什么?今日我们不谈军务,只论兄弟情谊,多喝点,一醉方休!”
路桥川心中依旧有些顾虑,连忙说道:“将军,还是少喝点吧。如今王爷对水军之事十分看重,若是让陈将军和王爷知道我们在军中饮酒作乐,定然会不高兴,怪罪下来,我们担待不起啊。”
韩强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坛,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语气笃定地说道:“兄弟放心,这点分寸,为兄还是有的!我早就打听过了,王爷和陈将军后来便去了浙州城郊,查看迁回百姓的新盖房屋和粮食耕种情况,一时半会绝对回不来。来,不说这些扫兴的,我们满饮此杯!”
路桥川见状,心中的顾虑稍稍放下,只得端起酒杯,对着韩强拱了拱手,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灼热,顺着喉咙滑下,浑身都泛起一丝暖意。
韩强见状,脸上露出笑容,也一口饮尽杯中酒,又连忙给两人续上。
一杯接一杯,酒过三巡,两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韩强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眼眶也微微发红:“兄弟,说句心里话,为兄真是对不住你。你有如此才学,祖辈又是有名的海上将军,精通战船打造与海战之法,可这些年,为兄在军中,却从未发现你的才能,没有早点向韩总兵、向周刺史举荐你,让你埋没了这么久,委屈你了。”
路桥川心中一震,连忙说道:“将军言重了!属下这些年赋闲在家,日子虽然过的清苦,但也能有个温饱。将军不必自责,在下心中从未有过委屈。”
韩强摆了摆手,抹了抹眼角,勉强笑了笑:“看我,多喝了几杯,情绪就上来了。今日是兄弟你升职的好日子,是喜事,不该说这些丧气话。来,我们继续喝!”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手,帐外走进来一名身着轻纱的女子,身姿窈窕,面容娇美,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正是浙州当地有名的歌姬魏婉。
女子躬身对着两人行礼,声音轻柔:“小女魏婉,见过两位将军。”
韩强笑着说道:“路兄弟,有好酒好菜,怎么能没有助兴的?这魏婉姑娘,是浙州出了名的美人,舞技更是绝佳,为兄为了请她来,可费了不少力气。让魏婉姑娘跳一段舞,给兄弟助兴,也算是为你庆贺。”
路桥川闻言,酒意瞬间吓醒了几分,连忙站起身,神色慌乱地说道:“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啊!我们在军中饮酒,本就不合规矩,若是再让魏姑娘跳舞助兴,一旦被王爷他们知道,军中竟有这般景象,定然会严惩我们的,这可怎么使得?”
“兄弟,看你大惊小怪的样子!”韩强笑着拉他坐下,语气轻松,“你忘了为兄说的话?王爷和陈将军今晚根本不会回营,此事只有你我二人和魏婉姑娘知道,绝不会泄露出去的。你就放宽心。”
说罢,他转头看向帐中央的魏婉,声音洪亮地说道:“魏婉姑娘,你可知这位将军是何人?他的祖上便是当年大名鼎鼎的海上名将路毅老将军,而我这位兄弟,便是路老将军的后代独苗!他一身本事,更是远超先祖,如今深得并肩王赏识,刚被提拔为副将,前途不可限量。你今日有幸得见,还不过来敬一杯酒?”
魏婉闻言,连忙款款走上前来,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路桥川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又恭敬:“路将军,小女不知将军竟是路老将军之后,多有失礼。”
说着,她双手举杯,递到路桥川面前,指尖不经意间轻轻碰了碰路桥川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路桥川心中猛地一跳,如触电般微微一僵,脸颊瞬间又红了几分,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连忙端起酒杯,不敢直视魏婉的目光。
“路将军,早听闻路老将军忠勇无双,精通海上作战,是大乾的栋梁之臣,小女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将军,真是三生有幸。”魏婉语气温柔,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说完,便轻轻饮尽杯中酒。
路桥川也连忙饮尽杯中酒,指尖还残留着苏婉的温热触感,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魏婉翩翩起舞。
她身姿轻盈,舞步曼妙,轻纱随风飘动,宛如月下仙子,眉眼流转间,尽显娇柔妩媚,舞技精湛,令人目不暇接。
路桥川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魏婉身上。借着酒意,再看这曼妙舞姿、娇美面容,他竟看得有些痴了。
韩强坐在一旁,看着路桥川痴迷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端起酒杯,缓缓饮了一口,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一曲终了,魏婉停下舞步,对着两人躬身行礼:“小女献丑了。”
韩强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你退下吧。”
魏婉躬身应道:“是,将军。”
说罢,便缓缓转身,走出了营帐。
路桥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苏婉离去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帐外,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恍惚。
韩强见状,笑着说道:“兄弟,魏婉姑娘的舞技,还有容貌,你还满意吧?为兄听说,你至今尚未娶妻,这些日子,你日夜操劳军务,身边连个照顾起居的人都没有,实在不妥。
这魏婉姑娘,温柔贤淑,模样又周正,兄弟若是看得过眼,为兄便做个媒,让她留在你身边,伺候你的饮食起居。”
路桥川闻言,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摆手:“将军,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属下才刚被王爷提拔为副将,虽说祖辈当过将军,可到了我这一代,家道中落,早已没有什么积蓄,根本养不起魏婉姑娘,也给不了她安稳的日子,属下哪有这个福气啊?”
韩强笑了笑,没有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路桥川面前。路桥川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张宅子的地契,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他心中一惊,连忙说道:“将军,这……这是?”
“这是为兄早就为你准备好的宅子,就在浙州城内,宽敞明亮,足够你和苏婉姑娘居住。”
韩强笑着说道,“这宅子,就当是为兄给你的贺礼,一是庆贺你得到王爷赏识,提拔为副将。二是就当为兄给你和魏姑娘喜结连理的礼物!”
路桥川握着地契,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心中感动不已,对着韩强深深一拜:“将军,您为何对在下如此之好?在下无以为报,实在受之有愧啊!”
韩强连忙上前,扶起路桥川,神色真:“路兄弟,实不相瞒,为兄与你一见如故,看着你,就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一腔热血,满腹才华,却无人赏识。
为兄没有亲兄弟姐妹,这些年在军中,也一直孤身一人,如今遇到你,很是欣赏你的才华与品性,想与你结为异姓兄弟,往后在军中,守望相助,共渡难关,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路桥川闻言:“在下何德何能?将军在军中资历深厚,威望甚高,跟随周刺史多年,劳苦功高;而属下不过是刚被王爷提拔的副将,祖辈虽有虚名,可如今家道中落,更是无甚功绩。”
韩强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故意沉下脸:“怎么?莫非你是看不上为兄,觉得与我结为兄弟,委屈了你?还是说,如今你得了王爷赏识,刚升了副将,前途无量,便看不起为兄这个老将,怕往后我有求于你,拖累了你往后的仕途?”
韩强这番话,说得路桥川心头一慌,连忙摆着手解释,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将军言重了!在下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将军不仅为在下庆贺,还赠属下宅子、美眷,在下心中感激不尽,只是觉得自己资质平庸,实在配不上与将军结为兄弟,才敢推辞。”
说着,他心中的顾虑彻底消散,只剩下满心的赤诚与感动,猛地后退一步,双膝跪地,对着韩强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既然大哥不嫌弃在下,在下便斗胆应允!桥川拜见大哥!从今往后,大哥若有差遣,在下万死不辞,绝无二心!”
韩强见状,大喜过望,连忙弯腰扶起路桥川,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好兄弟!好兄弟!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亲兄弟!”
笑了片刻,韩强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轻声说道:“只是,兄弟,我们结为义兄弟之事,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为好。军中最忌讳拉帮结伙,若是让王爷知道我们结为兄弟,恐怕会误会我们私下勾结,反倒对兄弟你的仕途不利,切记切记。”
路桥川重重点头,语气郑重:“大哥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绝不会泄露出去半句。”
“好!好!”韩强满意地点点头,再次端起酒杯,“来,兄弟,我们再饮一杯,祝我们往后同心同德,共助王爷平定倭患,建功立业!”
“好!同心同德,建功立业!”路桥川也端起酒杯,与韩强重重一碰,一饮而尽。
酒意渐浓,两人相谈甚欢,从家世聊到军务,从过往聊到未来,越聊越投机。
路桥川心中感动,又卸去了所有防备,不知不觉间便喝多了,到后来舌头都开始打卷,说话含糊不清,嘴里还反复念叨着“大哥……多谢大哥……定不辜负大哥……”。
韩强看着他酩酊大醉的模样,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待路桥川彻底醉倒在地,才缓缓起身,对着帐外喊道:“来人,把路将军送回新宅子。”
两名士兵应声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路桥川,缓缓走出营帐。
韩强站在帐门口,看着路桥川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笑意,他抬手摩挲着酒杯边缘,低声呢喃道:“我的好兄弟,今日为兄待你不薄,你可千万别让大哥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