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沁淑的指尖在报纸上轻轻弹了两下。
“徐大人，你别绷着脸。本郡主今日来，既不是来订报的，也不是来求那劳什子安神汤的。”
徐斌眉头微蹵。
梁沁淑将报纸往前递了半寸，眼眸紧紧盯着徐斌。
“我是来请教的。你这报纸上的蝇头小楷，字号明明比寻常书肆里卖的经史子集小了足足一圈，缘何印在纸上却如刀刻般边缘整齐、清晰锐利？一滴墨晕都不见？”
徐斌猛地一愣。
他满脑子装的都是军粮案、党争、暗杀，甚至做好了和这长公主府的暗探过过招的准备。
结果对方摆出这么大阵仗，甚至抛出安神汤的黑话，居然只是跑来做……技术探讨？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荒谬感，让徐斌嘴角忍不住隐秘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梁沁淑，随即大袖一挥，侧身让出一条道。
“郡主若有雅兴，不妨移步后院一观。”
片刻后，报社后院。
几个油墨匠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前穿梭。
梁沁淑丝毫不嫌弃这里的粗鄙，踩着绣花鞋径直走到排版台前。
徐斌亲手拿起一个反刻着字模，在印泥上轻轻一按，利落地印在白纸上，字迹清晰刚劲。
“传统的雕版印刷，需在一整块木板上死磕，错一字便毁全盘，且木质易洇墨。”
“下官将字拆解，单字铸模。铅字质地坚硬，着墨均匀，排版时只需将字模嵌入铁框，用铁楔固定。印完后拆解归类，下期报纸依旧能用。”
梁沁淑看着那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几万枚活字。
“鬼斧神工！简直神了！”她连矜持都顾不上了，“这等奇妙的法子，到底是哪位高人想出来的？”
徐斌微微敛眉，谦虚地说道。
“不过是下官闲暇时琢磨的一点小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让郡主见笑了。”
梁沁淑定定地看着徐斌。
就在徐斌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参观即将结束时，梁沁淑突然语出惊人。
“徐大人，我也想办一份报。”
徐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假笑差点没挂住。
这丫头到底抽的什么风？
堂堂郡主不在府里赏花斗草，跑来趟这滩浑水？
他微微欠身，略带为难地说道。
“郡主何出此言？下官这《大梁日报》乃是太后老佛爷和皇上钦定，挂在印书监名下，传的是朝廷的政令。私人办报，这规矩上怕是……”
“你少拿朝廷的规矩压我。”
梁沁淑小手一挥，直接打断了徐斌的推脱。
“本郡主又不谈国家大事，更不写朝廷政令。就是……专门给京城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们看的！”
“就写些时兴的诗词歌赋、书画鉴赏，哪家的胭脂水粉出了新色，哪家绸缎庄又有了新的苏绣花样。本郡主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成天听那些婆子们嚼舌根，骨头都快生锈了，不如找点乐子做！”
“至于你说的诸多不便，那都不叫事。本郡主明日便进宫去求太后祖母允准，所有的开销、纸墨、工匠月钱，本郡主自掏腰包，绝不占你印书监一文钱的便宜！”
徐斌垂下眼帘，大脑飞速运转。
这梁沁淑看似胡闹，实则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用娱乐八卦和美妆穿搭来打开京城贵妇圈的市场，这在现代早就被验证过无数次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拉这小郡主入伙，就等于给报社套上了一层长公主府的保护伞。
梁昭华那个毒妇再想对他下黑手，也得顾忌几分自己亲闺女的产业。
想通了这一层，徐斌脸上的愁容瞬间烟消云散，诚挚地笑着。
“既然是专供女眷传阅，那不如就叫《闺阁报》。郡主若真有此等雅兴，下官自然鼎力相助。不过……”
“不过有一条必须事先说好。咱们这报纸，内容必须风雅精致，绝不能沾染市井勾栏的低俗之风，更不能夹带任何攻讦朝臣的私货。否则，这活儿下官接不了。”
梁沁淑抚掌大笑。
“一言为定！徐大人果然是个痛快人！”
两人就这么在这后院里，三言两语敲定了这桩足以改变京城闺秀圈生态的奇特合作。
眼看着日影西斜，梁沁淑戴好帷帽准备打道回府。
刚迈出半步，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她从袖口中摸出一张素笺，两根玉指夹着，轻轻递向徐斌。
帷帽下的轻纱被微风吹动。
“差点忘了正事。这是我前几日去城南施粥时，偶然从几个西域茶商嘴里听来的一桩趣事。徐大人手眼通天，这消息若是核实了，或许能登在你的夜报上。”
徐斌两指夹过那张素笺，轻轻抖开。
纸上字迹娟秀，透着闺阁千金特有的簪花小楷风骨，可上头写的内容，却生生把徐斌满肚子的阴谋诡计撞了个粉碎。
城南甜水巷，王婆子家养了一只橘面大花猫。此猫已然成精，非但能直立人行、拨栓开门，竟还能每日清晨叼着铜钱，独自溜达去街头市集买鲜鱼。
徐斌一个没忍住，刚端起的架子瞬间破功，肩膀微微耸动。
他抬眼望向站在回廊下的梁沁淑。
“这可不是我胡乱编排。”梁沁淑下巴微扬，“我前日出府，亲眼瞧见的！那只肥猫贼得很，嘴里衔着两枚大钱，大喇喇地蹲在鱼摊前。当时那摊主切鱼的刀都吓掉在地上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徐斌手里的素笺。
“不过你印在报纸上时，切记隐去本郡主的名号。这等市井俗事，若是传进我娘耳朵里，非得关我半个月禁闭不可。你就随便编个名头，叫什么……城南热心市民便成。”
徐斌笑着将素笺折好，妥帖地塞进袖袋，冲着梁沁淑拱手一揖。
“下官明白，郡主慢走。”
目送着那辆华贵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街角，徐斌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
身后的月亮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严渝蹑手蹑脚地凑了上来，探头探脑地往长街尽头张望。
“大哥，这安宁郡主，瞧着可跟那位和敬长公主……截然不同啊。”
徐斌转身大步往值房走。
“把嘴闭严实了。她是她，她娘是她娘。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别往这报社里扯。”
严渝赶紧缩了缩脖子，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