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梁夜报》，伴着京城傍晚的暮鼓声，悄然上市。
比起正版《大梁日报》那副忧国忧民、整顿吏治的肃杀面孔，这薄薄两页的《夜报》，简直就是一朵绽放在市井巷弄里的奇葩。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几个加粗的字。
【惊！城南甜水巷惊现买鱼猫妖，摊主直呼活见鬼！】
底下的行文摒弃了之乎者也，全是徐斌手把手教出来的市井白话，生动活泼，极尽夸张之能事。
旁边更是斥巨资请了京城最好的画师，雕了一幅木刻版画。
画上，一只大花猫人模狗样地蹲在案板前，尾巴嚣张地高高翘起，嘴里稳稳叼着一枚方孔铜钱。
对面的鱼贩子吓得四脚朝天，连斗笠都飞到了半空。
不到半个时辰，这则趣闻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评书先生连惊堂木都不拍了，抓着一份《夜报》，唾沫横飞地给大家伙儿念着猫妖买鱼的段子。
底下的看客笑得东倒西歪，茶水喷了一地。
“哎哟喂！这年头猫都能自己出门买鱼了，我家那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懒汉，还不如一只畜生！”
“拉倒吧，这肯定是印书监那些酸秀才编出来逗闷子的，哪有这等奇事？”
“不信？不信你自己去城南甜水巷瞅瞅啊！报纸上连门牌号都印得一清二楚！”
这把火，一烧就烧到了城南。
天还没亮，王婆子家木门外，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那只传闻中的橘面大花猫显然见惯了大场面。
它慵懒地趴在门槛上，任凭外头的人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是偶尔甩一下毛茸茸的尾巴，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晒太阳。
隔壁街的鱼摊，更是直接被围得水泄不通。
老板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主顾，手里那把杀鱼刀抡得直冒火星子，嘴里还不忘神采飞扬地炫耀着。
“各位街坊，俺老李可绝无虚言。那猫精得很呐！前儿个风大，它把铜钱往俺这案板上一吐，怕钱被风刮跑，还知道伸出那个小爪子，死死地按住不松开！俺当时腿都软了，心想这哪里是猫，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小祖宗！”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爆发出震天的哄堂大笑。
午后，印书监后院。
常瑞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排版房，手里挥舞着一卷账册，胖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连气都喘不匀。
“小徐诗仙！卖疯了！彻底卖疯了！”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倒腾着粗气。
“咱们这期《夜报》，昨晚加印了两百份，今儿个一早开市不到一个时辰，全卖光了！现在街头巷尾，连三岁小孩都在学那猫妖叫唤。您猜怎么着，连我那个平时把铜板当命看的亲爹，都破天荒掏钱买了一份回家，现在正搁太师椅上笑得直抽抽呢！”
徐斌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大梁朝的百姓，成天被沉重的赋税和官员的盘剥压得喘不过气来。
若是天天给他们灌输什么贪官污吏、边关告急的沉重话题，早晚会把人逼出病来。
报纸的版图必须割裂开来。日报是用来刮骨疗毒、砍向权贵。
而这夜报，就是给老百姓熬的一锅解压的甜汤。
“日子本就难熬，夜报嘛，就是要让百姓开心。”
“去，让油墨匠今晚不用歇了，再加印五百份。”
“得令。”常瑞福兴奋地搓了搓手，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第二天清早，印书监的大门刚开。
门外台阶上，一道纤细的人影已经等候多时。
梁沁淑今日换了一身齐胸襦裙，外面罩着件狐毛斗篷嫩。
她连帷帽都没戴，大喇喇地迈进门槛。
手里，正捏着一份《大梁夜报》。
“徐大人。”
她几步跨到徐斌的书案前，将报纸拍在桌面上。
梁沁淑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满脸得意。
“本郡主给你的这条趣闻，瞧着还凑合能用吧。”
徐斌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眉宇间满是钦佩。
“郡主慧眼如炬，下官当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凭您提供的这一条线索，昨夜这《夜报》的销量，足足往上狂飙了三成。这头版头条的头功，非郡主莫属。”
梁沁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本郡主今儿一大早跑来，可不是为了跟你讨赏邀功的。”
“我就想打听打听，下一期报纸，还能不能登点别的新鲜事儿？”
没等徐斌搭茬，这小郡主的嘴巴便念叨起来。
“城南水井胡同那个常年落榜的老秀才，家里养了只会背《唐诗》的八哥，那鸟儿成精了，骂起人来比街坊泼妇还利索！还有城北王记豆腐坊，里头那头拉磨的黑驴邪门得很，不用人赶，自己绕着圈拉磨，连偷懒打盹都不会，街坊们都说是头神驴！”
徐斌听着听着，双眼一亮。
这可是自带流量、不用花钱雇人满大街踅摸的极品八卦源泉！
“郡主！”
“您这哪里是来送趣闻的，您这简直就是要给咱们《夜报》当特约撰稿人呐！”
梁沁淑被他这一惊一乍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撰稿人什么的，本郡主可不敢当。”
“我就是觉得，这京城里乌七八糟、勾心斗角的事儿太多，这些个逗趣的玩意儿若是不能让大家伙儿瞧瞧，跟着乐呵乐呵，岂不是太可惜了。”
徐斌当即一巴掌拍在案面上。
“妥了！下一期《夜报》，专门辟出一块版面，就叫京城趣闻录。素材全赖郡主提供，至于执笔润色的粗活，交给严渝那个酸秀才去办。至于这稿费嘛……”
“绝对从优！”
梁沁淑翻了个白眼，连连挥手。
“你看本郡主像是缺那几两散碎银子的人么？钱免了。”
她伸出食指，虚虚地点了点徐斌的鼻尖。
“不过，在那专栏的最底下，必须给本郡主署上名。你就写……本栏目由热心市民安姑娘提供线索。”
徐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眉头微微蹙起。
“安姑娘？”
梁沁淑扬起精致的下巴。
“安宁郡主的安啊，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