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孤岛。
拷贝送到行馆,保密局的人接手,检查了三遍,确认只是电影胶片,没有夹带任何东西,才送进放映室。
常先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放映室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坐在中间那把藤椅上,旁边没有别人。
从八月十五号南华上映这部片子算起,五天里,他让人收集了所有能收集的报纸。
香江的,南华的,连英文的《南华早报》都翻译过来看了。
报纸上说,这部片子没有抹黑他,也没有歌颂李德林。
报纸上还说,演他的那个演员,演得不像,不是不像,是“没有演出威严”。
他要亲眼看看。
放映机转动起来,银幕亮了。
一列火车喷着蒸汽驶进站台。车门打开,李德林走下来。
常先生的身体微微前倾。
六年了,上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四九年,他下野回老家。从那以后,再没见过。
银幕上的当然不是李德林,是演员。
但那个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的样子,让他恍惚了一下。
画面切到济南城外,黄河岸边。
韩复榘站在河堤上,部队正在撤退。
一个参谋跑过来,递上电报。
韩复榘接过去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黄河里。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我抄日本人的后路,他老蒋抄我的后路。”
放映室里很静,常先生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紧紧的捏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出场了。
银幕上,扮演他的那个演员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阅文件。
常先生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点子精气神。”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个演员,形似而已。坐姿不对,看人的眼神不对,说话时那微微一顿的节奏也不对。
最重要的东西没演出来——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太失望。他知道,那种东西,演不出来。
银幕上的战事在推进。
临沂,庞炳勋站在城墙上,炮弹在附近爆炸。张的部队从侧翼杀出,两面夹击。
滕县,王铭章靠在断墙上,慢慢滑下去,眼睛望着南边。
画外音说,滕县守军自师长以下全军覆没。
常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几秒,然后才送到嘴边。
接着,台儿庄,池峰城在指挥所里对着电话嘶吼。
电话那头传来李德林的声音:台儿庄必须守住。
池峰城放下电话,拿起枪走出指挥所:“营长死了团长上,团长死了师长上,人都死了,我亲自上。”
一个士兵从废墟里爬出来,捡起刺刀绑在木棍上,冲向日军坦克。
常先生把茶杯放下了。
然后,汤恩伯出场了。
银幕上,汤恩伯坐在指挥部里,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
电报员念着李德林的电令——台儿庄危急,着第二十军团立即南下侧击日军侧背。
汤恩伯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说:“回电。就说我部尚未完成集结,暂无法出击。”
常先生的目光定在银幕上。
接着是第二封电报,第三封。
李德林的声音从画外传来:“现在是打国仗。打国仗的时候,没有种秧军,没有杂牌军,只有中gUO军队。”
然后李德林站起来,双手叉腰,发出了第四封电报。
常先生看着银幕上李德林双手叉腰的身影,一时间愣住了。
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藤椅的扶手。
镜头冷静叙述当年汤恩伯按兵不动、坐观友军血战的历史事实。
校长看到这里,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有暴怒,没有拍桌。
汤恩伯,他的救火队长,他的国之柱石。
去年,在东京,死了。
从上海到厦门,从厦门到金门,最后去了日本,死在了异国的病床上。
他派人把汤的骨灰接回来,葬在五指山,他亲自写的挽联。
南华,不该将他拉出来鞭尸,实在是不该!
银幕上的那个演员,翘腿端茶的姿态学得像。
但有一件事他没演出来,汤恩伯为什么敢有恃无恐,按兵不动?
因为汤恩伯知道,他的背后站着谁。
常先生松开扶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又轻轻的将茶杯放下。
银幕上,四月六日拂晓,援军最终抵达,全线反攻,台儿庄光复。
残破城墙上,国旗插上最高点,硝烟未尽,尸骨遍野。
整部电影肃穆、悲壮、尊重先烈,热血而不煽动战争,厚重而不偏激。
影片结束,灯光缓缓亮起。
常先生还是没有动。
他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已经暗下去的银幕,久久不语。
放映员不敢出声,也不敢走,就站在机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常先生开口了:“客观地说,这部片子,就事论事。没有抹黑我,也没有歌颂李德林。”
“我以前不明白,为何会败。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原因有很多,客观地说,山头林立,都想保存实力,有些部队,连我也指挥不动。”
他站起来,走到银幕前,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已经暗下去的白色幕布。
“主观原因是,我离开前线太久了。我不知道士兵们是怎么打仗的。
我忘记了先生的教诲。北伐的时候,我和士兵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
后来,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对着电报,以为这样就能打胜仗。”
他把手从幕布上收回来,转过身:“这部片子,岛上不许放,拷贝封存。谁敢私自放映,军法从事。”
“是,父亲。”小蒋在一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父亲,南华这部电影上映之后,民心空前凝聚。
南华现在已经完成完整工业化,国力仅次于日本,工业体系、基建、能源、军工全面成型。
有了18亿战争赔款快速消化升级,又用独立自主的路线崛起,恐怕日后......”
常先生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清醒、无奈、又坦然认可的复杂心境:
“我晓得。”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却温和,不再是当年偏执强硬的模样:“南华拍这部电影,不是为了挑衅我们。
李家父子,李佑林这位年轻总统,他们是在用历史立心,记住国耻,不忘血战,然后一心一意搞建设、搞工业化、强国自立。
我们现在正在土改、正在建厂、正在修路、正在追赶。
南华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你要专心建设,专心工业化,专心变强。
南华是对手,但更是镜子,值得我们学习。”
说完常先生走出放映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八月天,屋内并不热,但他擦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