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不管周围人的目光,他转身就往六必居门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咧嘴一笑:
“您二位等着,我去去就来!”
王晓陈敏两人也跟了上去。
前头排队的妇女们看着这个年轻小伙子突然插到队伍前面,正要开口骂,
但又看见他后面跟着两个穿裙子的姑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同志,你咋插队呢?”一个老太太不满意,拿手里的菜篮子挡了一下。
“我不是插队,我是帮她们买。”刘铁柱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姑娘,胸膛挺得老高。
老太太看了看那两个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
白底蓝花的碎花裙,坡跟皮凉鞋,头发上系着深蓝色的发带,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穿着气质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闺女。
老太太把菜篮子收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是哪来的”,没再说话。
陈敏见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们自己去排队就好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刘铁柱连忙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生怕对方拒绝自己的好意。
“你们千里迢迢从南洋回来,为咱们华人长脸,我帮这点小忙,理所应当!
再说几张副食票而已,不值当什么,我平日里够用!”
他这话说得敞亮,嗓门也不小,前后排队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南洋回来的”。
旁边有人接话:“南华吧?就是去年让日本鬼子下跪的那个。”
这话一出,议论声更大了。
“对对对,就是那个!”
“那可真是给咱华人长脸了。”
“人家那是有骨气。”
七嘴八舌的,队伍里好几个老太太再看陈敏和王晓的眼神都变了,少了几分稀奇的目光,多了几分热乎劲儿。
这时候,周围群众反应过来了,这是国际友人啊,那必须得体现一下谦让的美好品德,纷纷让出一条路。
刘铁柱只感觉自己的春天来了,心里也早已乐开了花。
他踏步走进店内,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抬起,对着柜台里的售货员喊道:
“同志,人家国际友人来买你们的酱菜,把好东西都拿上来!”
他昂头听说,对着柜员说道:“人家国际有人来买你们的酱菜,将好东西都拿上来。”
六必居的柜台是木头的,擦得发亮,柜台后面是一排大酱缸。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穿着一件白大褂,本来正低头给人称酱菜。
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见刘铁柱那张红扑扑的脸,又看见后面跟着的两个姑娘,愣了一下,手里的秤都没拿稳。
“愣着干啥?快着点!”刘铁柱拍了拍柜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
胖大姐回过神来,瞥了刘铁柱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卖。”
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快了不少。
她把称好的酱菜递给前面的顾客,冲后面喊了一嗓子:
“小张,把那坛子什锦菜搬出来,还有那坛子八宝酱菜,柜台上摆不下的那个。”
刘铁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往常这些售货员一个个鼻孔都翘到天上去,爱搭不理的,今天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同志,你们想买点啥?”胖大姐换了副笑脸,对着陈敏说话的语气客气多了。
陈敏看了看柜台上一排排酱缸,有些犯难。
她也不知道哪种好吃,回头看了王晓一眼,王晓也摇头。
“一样来点吧。”刘铁柱替她们拍了板。
“一样来点?”胖大姐挑了挑眉毛,“酱黄瓜、酱疙瘩、什锦菜、八宝酱菜、糖蒜、韭菜花,拢共六样,一样半斤?”
“行!”刘铁柱从裤兜里掏出副食票和零钱,往柜台上一拍。
胖大姐手脚麻利,称的称,包的包,荷叶打底,纸绳捆扎,一包一包码在柜台上。
“同志,这是帮国际友人买的,您给包好喽,别半道散了。”
胖大姐白了他一眼,手下又紧了紧绳子。
王晓站在后面,这时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六必居买完了,刘铁柱又领着她们去街对面的糖果摊。
胖大姐这回不干了,隔着柜台喊:“小伙子,你急什么?糖蒜还没拿呢!”
刘铁柱又折回去,拎起最后一包酱菜,左手提着一摞荷叶包,右手领着路。
走在陈敏和王晓前面,活像一个领路的太监。
前门大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刘铁柱,冲他喊了一嗓子:
“柱子,你这是给谁帮忙呢?”
刘铁柱头都没回,大声应了一句:“国际友人!”
糖果摊的老板早就看见这边的动静了,不等刘铁柱开口,先笑道:“哟,小伙子,你这是当上向导了?”
“别废话了,称二斤橘子瓣糖,一斤杂拌糖,再来一包大白兔。”
刘铁柱把糖票和零钱往摊上一放,大气得很。
老板称糖的时候,眼睛一直在陈敏和王晓身上转:“这俩姑娘模样真俊,哪来的?”
“少打听啊,和你毛线关系。”刘铁柱张嘴就是京片子。
老板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没再问,手上称糖的活却没停。
橘子瓣糖、杂拌糖、大白兔奶糖,一样一样称好了,用牛皮纸袋装着,摞在柜台上。
“多少钱?”刘铁柱问。
“两块三毛六,糖票半斤。”老板拨拉了一下算盘珠子。
刘铁柱从兜里掏出钱和票,数了数,拍在柜台上。
动作干脆利落,眼皮都没眨一下,心里却在滴血。
这够他吃好几天的饭钱了,但嘴上不能怂,尤其是在两个姑娘面前。
陈敏看着那一摞纸袋,有些过意不去。“太多了,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不多不多,慢慢吃。”刘铁柱把纸袋拢了拢,冲她咧嘴一笑,
“南华那边没这味儿吧?您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王晓从后面探过头来:“多少钱?我们给你。”
“给什么给?”刘铁柱一摆手,嗓门不大,语气却硬,“几个钱的事,不值当提。”
“那不行,你也是花钱买的。”陈敏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南华元,递过去。
刘铁柱看都没看,把手背到身后:“姑娘,您这是骂我呢。我帮这点忙还要钱?传出去我刘铁柱还怎么在前门混?”
旁边的老板看到那钞票上印着100元的大字,眼睛都直了,呛道:“柱子说得对,咱爷们儿不干那事。”
刘铁柱瞪了卖糖的老板一眼,就这会功夫,陈敏眼疾手快,将一百元钞票塞进他的上衣口袋。
刘铁柱感觉到了,伸手一摸,脸一下红了:“你这是......”
“拿着。”陈敏退了回去,笑了笑,“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些酱菜和糖的。你不收,东西我们也不要了。”
王晓也附和道:“拿着吧,我们不是白吃白拿的人。”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刘铁柱的声音有点飘了。
陈敏笑了笑,冲他摆了摆手,学了句京话:“谢谢你啊,刘铁柱同志。”
刘铁柱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姑娘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白底蓝花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越来越远。
周围的街坊、看热闹的路人,此刻也彻底看呆了,纷纷瞪大双眼,小声议论。
“我的乖乖,这南华的人也太大气了!”
“两张副食票而已,两块钱的东西,直接给一百外币?这小伙子今天走大运了!”
“难怪说南洋富庶,这手笔,真是咱们比不了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听得刘铁柱心里飘飘然,浑身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得意。
他掏出百元大钞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们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远处,叮当车慢悠悠地开过来,车顶上冒出一溜火星子,从他面前驶过,叮叮当当的声音把他的魂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揣进裤兜里,拍了拍,走回了前门楼子底下。
李师傅还在修车,看见刘铁柱回来,头都没抬:“咋了?脸咋这么红?”
“没、没事。”刘铁柱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你不是去买酱菜了吗?酱菜呢?”
刘铁柱愣了一下,惆怅道:“买了,六大样,不过我都送给国际友人了。”
李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副神经病模样,摇了摇头,继续低头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