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刘桂兰就被胡同里的广播吵醒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喇叭挂在电线杆子上,声音大整个胡同都能听到。
她翻了个身,身边的王德贵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系裤腰带。
“你起这么早?”刘桂兰揉着眼睛。
“今天厂里组织去广场干活,五点半集合。”
王德贵穿上那件崭新的蓝工装,胸前印着“第一机床厂”几个字。
“你一会儿去合作社不?”
“去,今天多买点菜,晚上你妹妹来。”刘桂兰也坐起来,披上外套。
王德贵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票,肉票、豆腐票、糖票,卷成一卷塞进裤兜里。
“肉票只有一斤,你看着买。”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中午别等我,我在厂里吃。”
门关上了,刘桂兰听见在和隔壁老赵的说着话。
“德贵,走!”
“来了来了!”
她下了床,捅开煤球炉子。
火苗子窜上来,她把铁锅架上,添了半锅水,抓了两把棒子面,一边撒一边用筷子搅。
面疙瘩在滚水里翻腾,粥慢慢稠了。
锅边贴了两个窝头,黄澄澄的,玉米面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儿子王建国从里屋出来,十二岁,上五年级,穿着一件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旗子是学校发的,昨天晚上就准备好了。
“妈,我们八点到学校集合,老师带我们去广场。”王建国把旗子插在书包带子上,拍了拍。
“行,吃了饭再走。”
一家人围在小桌前喝粥。
刘桂兰咬了口窝头,掰了一块泡进粥里,稀溜稀溜地喝着。
女儿王秀梅从院子里跑进来,扎着两条小辫,头上别了个红色的蝴蝶结,手里拿着一把狗尾巴草。
“妈,我捡的,好看不?”
“好看,快去洗手吃饭。”
六点半,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隔壁李婶在院子里喊:“桂兰,去不去合作社?”
“去!等我一下!”
刘桂兰拎着菜篮子出门。竹编的篮子,提手已经磨得黝黑发亮。
李婶已经等在胡同口了,旁边还有几个街坊,都是妇女,手里都拎着篮子。
“今天合作社来肉了,听说比平时多。”李婶边走边说,步子快得很。
“得排多久?”
“不知道,早点去早点排。”
前门大街上的铺子都开了。
所有国营的店铺或者公私合营的铺子,都在门口挂上了红旗,风吹得旗子哗啦啦响。
合作社门口已经排了长队,二十来个人,全是家庭妇女。
胳膊上挎着篮子,手里拿着购货本,刘桂兰排在中间,李婶排在她前面。
“今年国庆比去年热闹。”前面一个胖大姐回过头来说。
“可不是嘛,听说晚上广场有焰火。”
“咱们能去看不?”
“随便看,又不要票。”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刘桂兰买了一块五花肉,一斤多点,花了八毛六。
肥膘很厚,瘦肉粉嫩,皮上的毛已经燎过了。她把肉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篮子里。
又买了两块豆腐、半斤白糖、半斤鸡蛋糕。
李婶买了一只鸡,活的,用绳子绑着腿,拎在手里,鸡还在扑腾。
“你买鸡了?”刘桂兰说。
“晚上炖了吃,我儿子从外地回来。”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早点摊,油条刚出锅,金灿灿的。
刘桂兰犹豫了一下,买了三根,用纸卷着,油透过了纸,不讲手指嗦螺干净,肯定是不会洗手的。
回到家里,王秀梅趴在桌上写描红本,弯弯扭扭写着“我爱北京天安门”。
王建国已经去学校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刘桂兰把肉切成两半,肥的留着熬油,瘦的先搁着。
胡同口的喇叭又传来声音:“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是社会主义建设的主力军。”
刘桂兰竖起耳朵听着,手上动作没停。
她把肥肉切成小块,扔进锅里,小火慢慢熬。
油滋滋地响,香味从厨房飘到院子里。
肉渣变成金黄色,她用笊篱捞出来,撒了点盐,晾在盘子里。
王秀梅闻着香味跑过来,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妈,好吃!”
刘桂兰把猪油倒进搪瓷盆里,凝住了白花花的一层,油渣留着晚上炒白菜。
上午十点,收音机里转播天安门广场的庆祝大会。
礼炮声从喇叭里传出来,轰隆隆的,听着就有力气。
王秀梅也趴在收音机前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刘桂兰在择韭菜,韭菜是昨天从菜站买的,两分钱一把,根上还带着泥。
广播里传来整齐的口号声,听不太清,但能听到一点声音,也算是娱乐了。
“工人阶级有力量!工人阶级有力量!”播音员的声音高亢嘹亮,重复了好几遍。
王德贵中午没回来。
刘桂兰和女儿吃了窝头就咸菜,又喝了一碗棒子面粥。
饭后她收拾厨房,把碗刷了,锅刷了,案板擦了。
下午两点,胡同里的大喇叭响了,是居委会主任老杨的声音。
“各家各户注意了,各家各户注意了!
今天下午三点,天安门广场义务劳动,扫地、清垃圾。希望大家积极参加!
再次通知,今天下午三点,天安门广场义务劳动——”
老杨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但精神头十足。
刘桂兰把碗筷收拾好,换了身旧衣服,蓝布褂子,黑布鞋,头上包了块旧毛巾。
王秀梅也要跟着去,刘桂兰说“你太小了”,王秀梅说“我不小,我都八岁了”。
刘桂兰拗不过她,让她换了件旧衣裳。
胡同口已经站了不少人。老杨站在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嘴里叼着哨子。她五十多岁,胖,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各家各户的,都到齐了没有?王师傅家到了,李师傅家到了,刘师傅家——桂兰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刘桂兰拉着王秀梅挤进人群。
“行,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往前门方向走。
有扛铁锹的,有拿扫帚的,有拎着水桶的,有人手里拿着铁丝和钳子,是去拆花架的。
一个年轻小伙子骑着一辆自行车从队伍旁边经过,车铃按得叮当响,车把上挂着一面小国旗。
“你们红星轧钢厂的人呢?”有人问他。
“我先去广场,他们后头到!”
小伙子骑远了,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
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各单位的、街道的、学校的,分片包干,各干各的。
红旗插在四周,随风飘扬。
有人带头喊口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声音此起彼伏,从广场这头传到那头,再传回来。
刘桂兰她们分到东侧的花坛区,任务是拔草、捡石子、清理碎砖头。
花坛是前几天才搭好的,用木板围成五角星的形状,里面填了土,种了各色花草。
边上有不少碎石子、砖头、纸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同志们,干起来啊!”老杨喊了一嗓子,自己先拿起铁锹挖了起来。
王秀梅蹲在地上拔草,小手使不上劲,拔了两下拔不动。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笑着说:“小姑娘,你用手抓住草根,使劲一拽就出来了。”
王秀梅照她说的做,草拔出来了,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家哄笑起来。
“干得不错!”老杨竖起大拇指,“咱们工人阶级的后代,从小就得爱劳动!”
刘桂兰用扫帚把拔出来的草拢成一堆,装进竹筐里。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穿着花布褂子,头上扎着两条辫子,干得满头大汗。
她一边干活一边哼歌,哼的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调子轻快,旁边的人也跟着哼。
“姑娘,你哪个单位的?”刘桂兰问。
“棉纺厂的,今天厂里放了半天假,我就过来了。”
“觉悟高!”
“那可不,国庆嘛,出点力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