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会议厅的的灯火,熬得人眼皮发沉。
桌上的浓茶早已凉透,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熬了大半夜,所有人的眼底都布满了红血丝,肩背也透着遮掩不住的疲惫。
谭何易靠在椅背上,轻轻按着眉心。
最年轻的胡从广都双手搭在桌沿,微微垂着眼调息。
就连素来精神良好的沈昌焕,眉宇间也带着一丝倦意,整座议事厅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张文东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针堪堪指向凌晨四点,又是睡办公室的一天!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熬了一夜,差不多了。大家回去休息一下,打个盹。
天亮之后我去总统府汇报,德钦丁那边的事,我去跟总统当面讲就行。”
内比都这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天亮之前翻不了天,不用全都耗在这里。”
可话音落下,原本恹恹欲睡的几人,瞬间纷纷直起身子,脸上的疲惫硬生生压了下去。
张文东看了他们一眼,停了两秒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怎么,都不累?”
谭何易率先坐直身体,摆了摆手:“总理大人说笑了,一点都不累。国事在前,大家都是为总统解忧嘛。”
胡从广也缓缓抬眼,淡淡附和:“些许熬夜而已,我年轻,还撑得住,诸位要是累了,就早点歇息去吧。”
沈昌焕也不困,他出国访问,倒时差习惯了,熬个夜还是可以的。
一瞬间,议事厅里的倦意仿佛凭空消散。
众人个个精神端正,姿态得体,一下子没有了刚才疲惫不堪的模样。
张文东微微一怔。
不过两息,他便彻底反应过来,眼角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瞬间明白过来了。
这群老狐狸,哪里是真的不累,这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出现在总统面前露脸的机会。
这种突发边地变局,还有谭何易提出的这项改制,这可是有一个权力分配的关键节点。
张文东心里暗自失笑。
一群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了,身为南华最顶尖的一小撮人,依旧和年轻后辈一样,盯着每一次向上的机会。
这就是人心,朝堂上的权力斗争,无关年龄,无人能免俗。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这段日子他多次向李佑林请辞,想要卸下重担,安度晚年,只是总统一直挽留。
李佑林的理由让他无法拒绝,全国民政改制、移民安置统筹、基层权力回收,整套体系都是张文东一手搭建。
如今新政刚刚落地,根基未稳,乱象频发。
这个关口换人,继任者接下一堆烂摊子,极有可能诱发全国多处地方动荡。
所以李佑林让他坚持,等城管新政彻底落地,全国基层秩序平稳之后,再谈进退。
张文东收住心底的感慨,看着眼前强打精神的众人,也不戳破,更不解释。
他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点破,也没有再催:“行了,都别硬撑。人老了,虽说觉少,却也不能完全不睡。
强行熬着,脑子转不动,开会反倒容易说错话。都回去打个盹,十点钟继续开例会。
至于内比都,你们大可放宽心。以德钦丁一贯的行事方式,他再怎么心里不满,也不会放任局面演变成大规模流血。
他一心护着缅族普通民众,闹这一出,无非就是想给中央施加一点压力,天塌不下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也不再坚持留守。纷纷站起身,整理一下外衣,互相点头示意,各自回办公室补觉。
上午十点还差十分钟,会议室陆续进来了人。
这些人手里都端着专属的保温杯,杯盖缝隙里飘出淡淡的参药香气。
都是年过知天命的年纪,常年熬夜理政,劳心费神,用参茶补气,早已是众人多年的习惯。
今日的会议室格外安静,坐在后排的人安静坐好,不敢交谈,生怕打扰了第一排那几位打盹的人。
而此时的总统府内,李佑林早已知晓昨夜内比都的全部变故。
凌晨军方加急报文送入府中,只是这个地方性民事骚乱,说大不大,自然没人敢深夜惊扰总统休息。
报文静静摆在案头,等到清晨李佑林起身,第一时间便翻阅知晓。
看完简报,李佑林心底没有震怒,只有淡淡的不耐。
德钦丁的心思,他哪里不明白?
以往只是懒政怠政,守着一亩三分地佛系度日,不添麻烦也不立功。
国家的重心放在东部沿海经济工业建设以及外贸扩张之上,边地维稳只要大体安稳,他便无意过多干预。
可这一次,德钦丁的沉默不作为,已经触碰到了底线。
十点整,李佑林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文件。
他在主位坐下来,开口第一句话没有问候:“内比都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张文东张了一下嘴,没来得及开口,李佑林继续往下说:
“我已经让人给内比都驻军司令传了命令,进城维持秩序,尤其要保护好自治区公署。”
张文东听完了之后缓缓点了点头:“总统的命令很及时。守备军进城之后,街面上应该能稳住。
但长期来看,德钦丁这个人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已经开始不作为了。
他在等政策自己失效,等中央自己失去耐心,而不是主动去执行。
如果在发生冲突之前他就做了该做的事,根本不需要守备军进城。”
“你们有什么建议?”李佑林反问道。
张文东看了谭何易一眼,又转向李佑林:“我建议,下缅甸自治区重新选举行政长官。德钦丁可以接回长安【养老】,而且他年纪也确实到了。”
李佑林点了点头,明白他所说的“养老”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监禁起来,再秋后算账。
总之是不能在这个时候直接将他拿下,否则只会逼反那些人,造成更大的动乱。
李佑林道:“换届的事,会后让人事部拟一个方案。
但德钦丁的问题可以这么解决,可我们不能每一次地方出事,都要等野战驻军跳出来救火。
野战部队是用来对外作战的,频繁投入城市内部处置民间事件,本身就不正常。
对于这类国内维稳的缺口,内阁这边有没有成型的方案?”
张文东道:“总统,昨晚谭部长提了一个想法。”
李佑林看向谭何易:“你说。”
谭何易悄悄看了一眼张文东,眼神里的感激一闪而过,然后汇报道:
“总统,诸位同僚,我的建议是组建一支特殊的快速反应队伍,独立于普通警察之外,也独立于常规驻军序列。
归属国防部统筹,内阁监督,平时不介入日常治安,只在警察已经处理不了的情况下出动。”
李佑林等谭何易将计划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脑子自动把它翻译成了另外一个词——武警。
关于这个武警,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想过。
南华立国初期有民兵(民团),那是那个时代的产物,现在已经不够用了。
如果要有一支快速响应的,介于警察和军队之间的力量,武警刚好能填补这个缺口。
他想了想,侃侃而谈道:“这个想法我认可,乡镇层面,现有的民兵体系继续保留,负责乡村治安、防灾。
但是城市,我们组建一支专门的武装内卫力量,归属国防部管辖。
地方行政一把手,遇到紧急事态,可以先行调动这支部队处置,事后再向内阁报备。
但是调动规模必须限制,人数绝对不能放开,一旦规模膨胀,性质就会彻底走偏。”
李佑林脑海里回忆起那些模糊的印象,然后补充道:
“编制上,就按照总队、支队、大队三级来划分。
总队设在长安,负责全国范围内的统筹调度。
支队设在各首府城市,大队设在重点县市,日常分布在各自管辖区内,不集中驻扎。
人员规模上不要超过总警力的固定比例,人数不能多,一多性质就乱了。”
讲到这里,他思绪又开始发散了,心底默默盘算。
南华实行募兵制,全国陆军五个野战集团军,加上凉山守备军,国防军总兵力六十万人。
对比北国庞大的武装规模,六十万看着并不算多。
但是加上海军、空军以及导弹部队,依托工业优势和海疆地利,这个兵力规模,对于现阶段国防需求来说,够用。
念头到这之后,他心里又冒出一个新想法。
现在国民普遍军事素养薄弱,是时候立法,让所有考上大学的新生,入学之后,强制参加为期一个月的集中军训。
不单单练习队列内务,要安排实弹射击,教授基础军事理论、简易战术常识。
一旦国家遇到危机,一大批受过基础军事训练的青年,就是潜在的储备力量。
想到这,他的思绪被张文东的话给打断了。
“敢问总统,这个人员从哪里来?”
李佑林收回思绪,回答道:“从即将退役的士兵中选拔一部分,再从各地民兵里挑选好苗子补充一部分。
训练标准按照部队的要求来,不能低于野战部队的基本水平。
装备按照防暴和反恐的标准配,不配重武器。”
谭何易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开口说了一句:
“如果从今年下半年开始选拔训练,最快明年上能形成第一批可用力量。”
李佑林听后,远水解不了近渴,于是说道:
“太久了,这移民涌入这么多,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特大事件。警察那边是不是也可以做类似的事情?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出动军警,如果警察内部能有一支专门处置紧急情况的队伍,那就更好了。
不用太多人,每个分局能拉出一支十几人的小队就行,接受专门的训练。
装备比普通警察好一点,平时不参与日常巡逻,只在有需要的时候出动。”
张文东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可行,可以由警察总局牵头,从各分局抽调骨干人员,分批集中培训。”
李佑林说道:“那就两件事分开做,军警归国防部管,特警归警察系统管。
内比都这次风波,就是活生生的教训。
我们不能总等到乱子闹出来,才临时拼凑对策。
制度要走到事端前面,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两个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