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家唯一血脉与九霄逆天阁传人不日即将大婚的消息,像一阵飓风卷过天心中域。
整个苍龙城原本满城缟素,如今正在换上红绸。
白幡撤下,红绸挂上,一条街一条街地换过去,像给整座城重新刷了一层漆。只是换到龙府所在的那条巷子时,进度慢了下来,太初道派来的弟子在巷口犹豫了半天,最后是先挂了红,又在红绸外头罩了层白纱。
灵堂未撤,礼堂已设。一府两制,看着像笑话,可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消息传开三日,苍龙城的客栈爆满。
天心中域以五大圣地为首,各个圣地皆派遣道贺的队伍来了。
太初道由太一真人、姜破军领队,随行三十六名弟子,贺礼是太初道秘藏的三枚“太初养元丹”和一对青玉如意。
钦天监来的是算心圣女,带了两名星官,贺礼是一张亲手绘制的“双星合璧图”。
青莲宫怜星圣女带队,贺礼是一匣千年莲心。
九黎殿巫蛮萨满率一百零八名巫族前来,阵仗最大,贺礼是三根九黎古木。
万魔渊只来一人,一位陆地神仙,名唤龙冥,并非龙家人,据说是龙渊年轻时的结拜兄弟。他没带贺礼,只带了一句话。
“龙渊的孙女成婚,我来看看。”
其他圣地也各有代表。一时间,苍龙城大小客栈人满为患。
玄清子彻底成了龙府管家。五大圣地的人由龙莹莹亲自迎接,其余来客由玄清子负责接待。他每日从早忙到晚,肩上的旧伤没好利索,走路时左肩微微塌着,但迎客送客的礼数一样没少。
来者皆未多言。灵堂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但没人多问一句。贺礼奉上,祝福说两句,便退到一旁。
龙莹莹这几日每天清早先去灵堂站一炷香,之后回偏院更衣,出来迎客。素服进去,吉服出来,中间隔着一扇门,像把两个身份切得干干净净。玄清子看在眼里,几次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不过也并非全是道贺。
苍龙城最大的酒楼盘龙阁,顶楼靠窗的位置,一桌食客正对着对面街上一家正在换绸的铺子嘀咕。
“这龙家唯一血脉,简直是离经叛道。”
“家族人刚走多久,就开始筹备婚礼,像什么话。”
“灵堂还在,偏院却办起喜事。此举既辱逝者,也辱龙家万年名声。”
“你们可闭嘴吧。”有人压低嗓子,“这段时间五大圣地联手围剿,杀生神朝直接被连根拔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位龙家唯一血脉被五大圣地捧着呗。可就算如此,家人尸骨未寒也不该如此。”
“龙家十六岁男丁为修仙界赴死龙冢,留下的唯一血脉竟是这副模样。且不说守孝三年,三个月总该要有吧?”
这些话在私下越传越广,传进客栈,传进茶馆,传进各地来的圣地来客耳朵里。
而在这些声音之外,一条更实的消息悄悄传开:五大圣地联手围剿杀生神朝,一战即溃,连根拔起。天心杀生神朝这个盘踞天心中域数千年的暗势力,在不到半个月内被彻底抹除。
没人公开把这件事和龙莹莹的婚事联系起来,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场围剿是太素圣主以“太初谕令”发起的,而太素圣主的谕令,是在龙府血案之后发的。
——
龙府,婚房。
太初道派来的几名侍女正替龙莹莹上妆。凤冠已经戴好,霞帔系到一半,铜镜里映出一张被胭脂压住底色的脸。她瘦了,颧骨比一个月前高了些,下颌线也更利,但眼睛里那点神色还在。
一名侍女拿起口脂,犹豫了一下,没敢下手。龙莹莹从镜子里看见她的手在抖,开口说了句:“点吧。”
“小姐,您的脸色……”
“点。”
口脂落下,唇色压住了苍白。
另一侧厢房里,林枫也在换吉服。几名侍女围着他转,一个理袖口,一个系腰带,一个捧着龙纹吉冠站在旁边等。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身新郎龙袍,有点恍惚。
上次穿这身,是夜魅音强行成亲。国战积分淘汰赛,他顶着“新郎官”的马甲,在擂台上把对面一剑秒了。论坛上到现在还有人喊他“新郎官”,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绰号的来历。
可现在他穿着这身,站在三百年前的苍龙城,准备娶龙莹莹。
系统面板安安静静挂在识海一角,任务提示只有一行字:【完成拜堂后,返回星路】。
他知道,在自己离开后,龙莹莹便要开始她那漫长的三百年孤寂,一个人独自挑起龙家,为了龙家延续服用坤云孕灵丹独自生下龙战野、龙战天、龙洛姬、龙洛璃。
可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他不属于这条时间线。他甚至到现在都不愿承认自己就是李逍遥。
可是想到龙莹莹那张一直在努力撑着、努力学着她那些战死父兄的样子活下来的脸。
他心里就格外沉重。
她从一个蹲在城楼垛口看热闹的小丫头,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变成了一个能独自坐镇龙府、号令太初道弟子、亲手刺穿唐傲脑袋的当家人。
她撑得越稳,他心里越沉。
因为拜堂之后,她就得一个人撑三百年。
“李道友。”
门外传来太一真人的声音,把他的思绪从铜镜前拉回来。
“时辰快到了,玄清子长老让我来问一声,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林枫应了一声,没动。
门外的脚步声没走,反而靠近了两步。
“李道友。”太一真人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能进来吗?”
“进。”
门开了,太一真人进来,扫了一眼几名侍女,摆了摆手。侍女们退出去,门重新合上。
太一真人站在门口,没靠近。
“我来替几个人带话。”
“谁?”
“玄清子长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没明说,但我听懂了。他说,龙家的规矩,主婚人在礼堂受礼,但不等同于女方长辈。”
林枫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玄清子不是龙莹莹的长辈。他主持婚礼,只是代礼。日后若有人追究龙家血脉的事,龙家女儿不是嫁给了谁,而是龙家自己选了一个入赘之人。”
林枫沉默了一息。
“他让我转这话,是怕我日后反悔?”
“他没那么说。”太一真人道,“他只说,让我把话带到。”
太一真人说完,退后一步,朝林枫拱手。
“话带完了。李道友,时辰到了。”
他转身出门。
林枫在铜镜前又站了一息,伸手扶了扶吉冠,推门出去。
龙府偏院,礼堂已设。
正位摆着两把椅子。按龙莹莹的安排,主婚人玄清子坐一侧,另一侧空着。空椅子前方,供着一柄青金盘龙枪——龙莹莹的意思是代表龙渊老祖。
礼堂两侧,太初道弟子分列。太一真人站左侧,姜破军站右侧。算心圣女、怜星圣女、巫蛮萨满各带本部人马在堂外观礼。龙冥站在堂外最偏的位置,一个人,一身黑袍,没跟任何人搭话。
林枫从侧廊出来时,堂内安静了一瞬。他走到正位前站定。
接着,龙莹莹从对面的侧廊出来。凤冠霞帔,红绸曳地。她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身后两名侍女替她提着裙摆。
她走到林枫身侧站定,偏头看了他一眼。
太一真人往前一步,正要开口宣礼。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太初道弟子快步跑入,在玄清子耳边低语几句。玄清子的脸色变了,他看了龙莹莹一眼,又看了林枫一眼,最终朝太一真人点了点头。
太一真人皱了皱眉,看向堂外。
那名弟子又快步走到太一真人耳边,把话复述了一遍。
太一真人沉默了一息,转向堂内众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礼堂里一下子静了。
“太素圣主传讯。上官家旁系,在离开天心中域途中,遭不明势力截杀。一百七十三人,无一生还。”
堂内一阵骚动。龙莹莹握着红绸的手指紧了一下。
林枫偏头看她。
太一真人继续道:“截杀地点在天心域外。凶手留下了一枚令牌。”
他停了一下。
“令牌上刻的是——杀生。”
龙冥站在堂外最偏的位置,听到这里,眉头动了一下。
玄清子往前一步,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杀生神朝不是已经被拔了吗?”
“拔的是天心域内的据点。”太一真人说,“域外还有余孽。而且——”
他顿住。
“而且什么?”龙莹莹问。
“而且截杀上官家旁系的那些人,用的招式,与龙府血案当日的杀手一致。”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凤冠上珠坠晃动的声音。
龙莹莹站在林枫身侧,红绸下的手指攥得发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太一真人看了她一眼,转回身,面向正位。
“此事已报太素圣主,圣主说,婚礼照常。”
他顿了一下。
“但太初道暗卫已全部出动,追查杀生余孽,五大圣地围剿令继续生效。”
堂外,龙冥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许久没说过话。
“龙渊的孙女成婚,杀生余孽送礼。这个礼,我记下了。”
他说完,退回原位,不再开口。
太一真人深吸一口气,重新抬手。
“吉时到——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