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的“堂”字还没落地,龙府巷口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砸在青石板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从巷口一直铺到龙府大门外。
太一真人的手停在半空。
堂内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外。
一名太初道弟子连滚带爬冲进礼堂,脸上没了血色。
“棺材!全是棺材!”
玄清子第一个冲出礼堂。
林枫紧随其后。
龙府大门外,整条巷子被堵死了。
一百七十三口黑漆棺材,从巷口一直排到府门前,横七竖八,叠了三层。棺材板用的是最薄的杨木,有的连漆都没上匀,棺盖上用朱砂写着名字,全是上官家的名字。
巷子两边的墙头上、屋顶上,站满了围观的修士。
棺材阵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灰袍,矮个,脸上蒙着半张铁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他手里没兵器,就那么站在棺材堆里,像站在自家院子里。
玄清子落在最前排的棺材盖上,目光扫了一圈,声音发沉。
“什么人?”
灰袍人开口,嗓音尖细,像被砂纸磨过。
“杀生神朝,送贺礼。”
他抬手朝身后那一百七十三口棺材一挥。
“上官家旁系一百七十三口,一口不少。龙家小姐今日大婚,杀生神朝为表歉意,特送此物权当贺礼。”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语气中却没有半分歉意。
巷子里静了一瞬。
围观的修士里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龙莹莹从府门内走出来,红绸曳地。目光从那些的棺材上扫过去,又落回灰袍人脸上。
“上官家旁系,我已经点头放过,你们此举究竟是何居心?”
灰袍人笑了一声,阴恻恻道:“上官明君杀你龙家主母、雇凶血洗你龙家满门。你倒好,点头放过他的旁系,转头又办起婚宴来了。”
说着,他嗓门拔高了半度。
“灵堂未撤,偏院挂红。龙家万年帝族,镇渊龙卫九千年守深渊,如今唯一血脉,在满府灵堂里穿嫁衣。龙小姐,你猜外面人是怎么说的?”
巷子里的围观修士一阵骚动。
龙莹莹没动。
“怎么说?”
“他们说——龙家从今天起,就是个笑话。”
灰袍人的声音一字一顿,像往地上钉钉子。
“万年帝族,断在了一个办丧事不耽误办喜事的小丫头手里。”
巷子里彻底静了。
龙府门前那排红绸被风吹起来,贴在白纱上,红白缠在一起。
龙莹莹垂着眼,“你说完了?”
灰袍人挑了挑眉,没接话。
“说完,就留下吧。”
龙莹莹抬起右手。
凤冠上的珠坠一晃,青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龙枪破空而出,落在她手中。枪尾在青石地上一磕,火星溅开。
灰袍人咧嘴笑道:“龙小姐,无须你动手。我今日既来,便没打算活着离开。我来此就是要告诉你,杀生神朝虽灭,但也要说出那些旁人不敢说的话,让世人皆知,你!龙家唯一血脉,于灵堂办婚!让你龙家从此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说完,灰袍人一口血喷出,整个人仰面倒下。
嘴角的黑血淌下来,滴在棺材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服毒自尽,干净利落,连给龙莹莹动手的机会都没留。
巷子里安静了一息。
一百七十三口棺材摆在那里,像一百七十三块碑。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棺盖上的朱砂名字微微发暗。
围观修士的目光开始变了。
先前还只是看热闹,此刻落在龙莹莹身上时,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嘀咕。
“灵堂办婚,这话说得也没错啊。”
“确实……龙家满门尸骨未寒,她倒好,凤冠霞帔穿上了。”
“万年帝族,就剩这么一个后人,唉。”
“你说她是不是急昏头了?再怎么说也该守孝三个月吧。”
“三个月?我看一年都不为过。”
“她这时候办婚礼,图什么?”
“图什么还不明显?龙家就剩她一个,赶紧找个靠山呗。”
“九霄逆天阁传人,那可是个狠人。可惜了,被这么个不懂规矩的丫头绑住了。”
龙莹莹站在棺材阵前,嫁衣的红绸被风吹起,贴在身后那排棺材上。
她扫了一眼倒地的灰袍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玄清子长老。”
玄清子从棺材阵前转过身。
“婚礼继续。”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围观修士的议论声一下子低了下去,继而变得更密,像是被这句话炸开了锅。
“还要继续?”
“这……都这样了还办?”
“她是真不在乎名声啊。”
“龙家万年名声,今天算是全搭进去了。”
“我看她是疯了。”
玄清子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朝礼堂方向抬了抬手。
龙莹莹转过身。
林枫站在府门口,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想说别的。
林枫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什么都不要说。我们拜堂。”
龙莹莹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
两人穿过那排红绸,走进龙府,重新回到礼堂。
可那些议论并没有随着他们进门而消失。相反,巷子里的声音顺着风吹进了院子。
“真进去了。”
“连灰袍人的尸首都不管,直接回去拜堂。”
“龙家这是把脸面扔在地上,自己再踩一脚。”
“要我说,那灰袍人说得对。这一拜,龙家万年帝族的名声就算彻底没了。”
“以后谁提起龙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镇渊龙卫,是灵堂婚礼。”
“何止,人家还会说——龙家唯一血脉,为了嫁人,祖宗尸骨都能扔一边。”
“她爹娘要是地下有知……”
“嘘!这话过了。”
“过什么过,大实话。”
礼堂内。
林枫和龙莹莹重新站定,但林枫却能够感觉到她身子在抖,小脸也变得苍白。
很显然,再怎么伪装的坚强,在面对这样的议论,她还是扛不住。
林枫上前一步,低声道:“莹莹,我想给我们的婚礼再添一份贺礼,如何?”
龙莹莹抬头,眼中尽是不解。
林枫没说话,只是嘴角一勾。
然后,他转身踏出礼堂。
紧接着,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他陡然施展无限分身。
上百名分身出现之后,立即散开。
紧接着巷子外,甚至院内响起连绵不绝的惨叫。
不过数息时间,巷子外躺了一地尸体,院内也有十几具尸体。
这些人皆是来观礼之人,有散修,也有几个中等圣地的弟子。
整个龙府安静了瞬间之后沸腾了起来。
最先拍案而起的是一个穿灰蓝道袍的中年男人,来自天心中域南境的东岭圣地,他带来的两名弟子方才就倒在院中偏廊下,此刻尸首还热着。
“李逍遥!我东岭圣地与你无冤无仇,弟子登门观礼是给你龙家脸面,你竟当众屠戮,这是要与整个东岭圣地为敌吗?!”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女修,腰间别着一枚玄铁令牌,出自天心中域北境的玄霜圣地。她的弟子倒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后脑被洞穿,血顺着树根往下淌。
“我玄霜圣地弟子不过是与旁人低语几句,你连问都不问便下杀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三个开口的是坐在东侧廊下的一个白发老者,来自天心中域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姓路,门中带来的三个子弟全折在了巷口。他扶着廊柱站起来,指节都在抖。
“李逍遥,我路家三个孩子,最小的才十九岁,今日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送命的!”
院子里的质问声一层接一层,堂外那百来名分身还未散尽,银蓝碎光落在满地尸首上,冷得像下了场霜。
堂外,更多质问声叠在一起。
“这些人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你便大开杀戒,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你九霄逆天阁再强,也不能视天下英雄如草芥!”
“今日之事,我等必回禀圣主,讨一个说法!”
……
林枫站在礼堂门槛内,听着满院的动静,抬手往下压了压。
那上百名分身同时消散,化作点点银蓝碎光落回地面,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院子里所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这才开口。
“我李逍遥只说两句!第一句便是!今日,我娶龙莹莹为妻,那我便不允许任何人因任何事中伤她,哪怕是说她一句都不行!说她一句,我便要他一命!”
顿了顿,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第二句!即日起,若有人再伤龙府分毫,令我妻龙莹莹不愉,哪怕是整个天心中域为敌,我九霄逆天阁也在所不惜!”
这两句话落下,全场安静。
而礼堂内的龙莹莹看着林枫的背影,那一直撑着的坚强裂开了,泪如泉涌。
与此同时,在龙府外,一道身影看着龙府内的这一幕,微微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她正是自从那日风家之事后,便再未现身的风玲珑。
“冲冠一怒为红颜。”
“李逍遥,我风玲珑想嫁的人,果然值得!”
“只可惜我风玲珑与你有缘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