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内，林枫说完那两句话，转身走向龙莹莹。
她站在原地，凤冠下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眼泪从腮边往下淌，砸在霞帔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林枫抬手替她擦掉眼泪，拇指蹭过颧骨时，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颤。
“不哭，一切有我。”
龙莹莹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像刚被风灌过。
“李逍遥，你、你怎么这么好？”
林枫嘴角扯出一丝笑。
“因为你很好啊。来，我们继续拜堂。”
他这话说得轻，心里却沉得像压了块碑。三百年后龙莹莹坐在龙府主位上嗑瓜子时说的那句“李逍遥为了我冲冠一怒，与整个天心中域为敌”，他一直以为那是故事。
现在故事成真了。
命运的枷锁从头到尾都扣在他脖子上。他是林枫，也是李逍遥。这条路从进入游戏那天起就已经铺好，他不过是踩着命运的脚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太一真人重新抬手宣礼。
玄清子站在主婚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吞了整本族谱。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拜。”
两人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正位上那把空椅子前供着青金盘龙枪，代表龙渊。
夫妻对拜时，龙莹莹的额头抵得很低，凤冠上的珠坠晃了三下才停。
礼成。
玄清子退到一旁，太一真人挥手示意弟子撤下香案。酒席照常开席，至于那些尸体，早已被玄清子安排人从后门清走，只剩青石地面上几道没冲干净的血痕。
被杀了弟子门人的东岭圣地、玄霜圣地、路家，各自坐在席上。
没人敢走。
也没人敢再开口。
东岭圣地的灰蓝道袍中年男人端起酒盏，手在抖，酒洒了一半在桌上。玄霜圣地的女修把弟子令牌攥在袖子里，指甲压进掌心。路家那位白发老者从头到尾没动筷子，只盯着面前的碗。
龙冥从角落起身，端着酒走到主位前。
他个子高，黑袍罩下来像一片阴影，但步子很稳。他先朝龙莹莹举了举杯，又转向林枫。
“老夫龙冥，龙渊的结义兄弟。”
“晚辈知道。”
“这杯酒，敬你。”龙冥仰头饮尽，将杯底朝下，“龙家有你这样的女婿，老夫放心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龙府门口时，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裹着魔气炸开，整座苍龙城都听得见。
“若有妄议我莹莹孙侄女婚礼者，我龙冥必杀之！”
声浪滚过城墙，震得街边红绸抖了三抖。
巷口残余的围观修士一哄而散。
而龙冥说完这话，整个人也化作了黑气散开了。
龙冥的离去并未影响酒席。
而这场酒席也持续了一整天，龙莹莹从太一真人那桌喝到姜破军那桌，又喝到算心圣女和怜星圣女那一席。纵使她酒量不错，几轮下来脸也红了，走路开始打晃，但举杯的动作一直没停。
林枫跟在旁边，替她挡酒。
有人来敬，他接；龙莹莹抢杯，他拦；龙莹莹喝多了趴在桌上，他给她顺背。太一真人看着这场景，摇了摇头，跟姜破军小声说了句什么，姜破军难得笑了一下。
入夜，宾客陆续散去。
龙莹莹彻底醉了，靠在林枫肩上，凤冠歪到一边，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
林枫把她抱起来，穿过偏院回廊，进了婚房。
婚房是龙莹莹亲手布置的。红烛点在案上，火苗不高，映得满屋暖红。床是龙府库房里那批龙纹青檀打的，床幔用金线绣了云雷纹，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压着一枝青金穗子。
龙莹莹被放到床上时，满脸通红，手却紧紧拽着林枫的袖子不放。
她没睁眼，嘴里含含糊糊。
“李逍遥……你别走……”
林枫看着她。
系统面板在识海一角亮起。
【回归星路倒计时：10、9、8……】
林枫轻轻抽出袖子，动作很慢，怕她醒。
他抬起右手，并指为剑，指尖悬在半空。
他想刻几句留言。刻什么？说“我会回来”？还是“三百年后见”？
他盯着龙莹莹那张脸看了两息，最终把手放下了。
俯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3、2、1……】
身影在倒计时中淡去。
——
黑暗。
不长，最多几息，便散开了。
只是那股沉沉的离愁和命运枷锁的憋闷，让林枫在原地呆滞了许久之后，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关隘前。
脚下是夯土与碎石混成的地面，裂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旧痕，看得出来这里打过不止一场仗。
关隘城墙不高，两丈有余，通体灰黑，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劈砍与轰击留下的坑洼。墙头无人，垛口处横着几具尸体，有的挂在女墙上，有的半边身子探出墙外，被风一吹，袖管轻轻晃。
关隘正中有一道木门，门板早已碎了半边，剩下的另一半斜挂在门轴上，上面钉着一块铁牌。
铁牌上刻着两个字。
天枢。
林枫皱了皱眉，目光扫了一圈。
关隘内外全是尸体。这些人穿着统一服饰，灰底星纹，胸口绣着一枚银色星徽。有的尸首还握着兵器，有的被劈成两截，有的后背中箭倒在自己人的位置。血已经干了，把夯土地面染成深褐色。
关隘静得只有风声。
林枫往前走了两步，脚边一具尸体被他带动的气流掀了一下袖口。他弯腰翻了翻。尸体胸口那枚星徽和铁牌上的“天枢”二字是同一套纹路。
他正要继续往里走，左前方一堆尸体里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尸堆下面伸出来，五指撑地，把压在上面的两具尸体推开。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量不高，脸上糊着血和灰，他身上穿的是钦天监的服饰。
那人站稳后抬头，看到了林枫。
他愣了一息，瞳孔猛地放大。
“人、人皇陛下？！”
林枫催动嘉豪步，身形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经站在那人面前。他右手探出，扣住对方手腕，灵力渡入，顺着经脉走了一圈。
“道友，怎么回事？”
那人被灵力一冲，喘了两口粗气，靠着墙根坐下去。
“陛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前三关……”他咳了一声，“不对，您既然出现在天枢关，那应该是通过前三关了。”
“你先说这里是什么情况。”
那人抹了把脸。
“这里是问道七关的第一关，天枢关。”
林枫蹲下身，与他平视。
“问道七关？”
“星路问道前三关只是筛选，通过筛选的人才会被送到这里。”那人语速很慢，显然还没缓过来，“问道七关，一关一关打过去。每一关都有守关星者。破关则前，败则——”
他指了指满地的尸体。
“败则留在这里。”
林枫扫了一圈关隘。
“这些人是什么人？”
“天枢关的守军，他们不是活人，是星路本身凝出来的关卒，但每一关的关卒都比前一关强。”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两个月前。”
林枫算了算，三百年前那条时间线里，他从出现在镇渊城到拜堂离开，前后确实过了两个月。时间线是同步的。
“通过前三关的人，有多少？”
“一百四十几人。”那人顿了一下，“到天枢关前集合的时候，唯独少了陛下。”
林枫微微一怔，心说自己被送到了三百年前，可不得少了。
而那人抿了抿嘴，迟疑了一下说道：“当时有人说您没过第三关，结果洛姬小姐当场就喷了。说您不可能没过第三关，谁再乱说她就拿枪捅谁。”
林枫没接话。
“后来等了半个月，有人开始猜您是不是出了变故，也有人说您是不是先往前走了。但这个猜测很快被否了——问道七关的规矩是破关才能前进，天枢关完好无损，没人能绕过它。”
“然后呢？”
“然后还有人猜您身为人皇，可能有别的手段通关。”那人咳了两声，“不过都被洛姬小姐喷回去了。她说沐风是要守护洛璃的，不可能先走。”
“最后呢？”
“最后龙洛璃决定不等了。”那人说，“她说既然确定您没来，那就先破关。”
林枫站起身。
“你叫什么？”
“钦天监，周鸣。”
“周鸣。”林枫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周鸣尴尬地低下头。
“冲关的时候我被围了。后来昏迷了，可能大家以为我死了，就没带上我。”
林枫看了他两眼，没再多问。他转过身，面向关隘内侧。
天枢关后面是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是一道紧闭的石门。石门上方悬着一枚星图，星图上刻着七个星位。
第一个星位已经亮起。
“那是通关标记。”周鸣扶着墙站起来，“破了一关，星图上就亮一颗。龙洛璃他们破了天枢关之后，应该已经往第二关去了。”
林枫点头。
“第二关叫什么？”
周鸣摇头。
“天璇，七关按照北斗七星起名的。”
林枫走到石门前，抬手按在门面上。
系统提示弹出来。
【天枢关已破，可前往下一关。是否传送？】
他收回手。
“周鸣。”
“在。”
“你伤成这样，先留在这里。”林枫从太初乾坤戒里取出一瓶回元丹，丢过去，“我去追龙洛璃。”
周鸣接住丹药，张了张嘴。
“多谢陛下。”
林枫重新转向石门，抬手按上去。
石门轰然向内开启，露出一条星光铺成的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