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林枫穿过星光长道，只觉得眼前一晃，脚底重新踩上夯土。
天璇关。
和天枢关一样的灰黑城墙，一样的碎木门，一样的尸体。守关星者横七竖八倒在墙头与门洞之间，灰底星纹服饰被血浸透，胸口那枚银色星徽在暮色里发暗。
不同的是，尸体堆里多了别的东西。
林枫往前走了两步，弯腰翻了翻最上面一具。青莲宫的月白道袍，袖口绣莲纹。旁边那具是九黎殿的兽皮短甲。再过去几具，钦天监的星辰道袍、太初道的素净道服，以及万魔渊的紫黑劲装都能认出来。
守关星者赢了还是闯关者赢了，看墙头谁站着就知道。天璇关墙头无人，门内也无活口，说明关破了，但闯关者付出了代价。
他直起身，嘉豪步催动，身形沿着关后窄道掠出去。
第三关，天玑。
破关的痕迹更重。城墙上被轰出三个大洞，门板烧没了，门槛内外的尸体叠了两层。这一关，守关星者之外的尸体明显增多，林枫扫了一眼，至少有二十来具。
第四关，天权。
第五关，玉衡。
到玉衡关的时候非守关星者的尸体更多了。
粗略算下来，到达第五关的时候已经有超过百名非守关星者的尸体，也就是说如今还跟在龙洛璃身边的只有四十人左右。
林枫心头一紧，这些人闯关的速度出乎他的意料，但这些尸体也表明他们一点都不轻松。
第六关。
长道尽头传来喊杀声。
林枫出了长道，眼前是一片比前五关都开阔的谷地。谷地正中一道石门，石门上方悬着“开阳”二字。石门前，三十来个人被数百名守关星者围在中央。
之所以是三十人左右，因为又有十余人倒下了。
守关星者阵型严密，前排持盾，后排持矛，再后排弓弩齐发。被围的三十来个人背靠背结成圆阵，勉强支撑。
林枫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几道身影。
龙洛姬在最外围，赤金龙鳞甲碎了两块，长枪左右横扫，每一枪都将扑上来的守关星者挑飞。她左手边是段天涯，星辰道袍被划开三道口子，银质星盘悬在头顶，正不断射出星芒。右手边是蚩玄，兽皮短甲破得只剩半截，两只拳头抡得跟风车一样。
再往里是颜如墨。墨色长衫早被血浸成黑红，一手持剑，一手护着身后的人。他身后是颜如玉，折扇没了，白衣上全是口子，指尖凝着一层薄薄的青莲花气。
龙洛璃在圆阵正中。银发束得紧，烟蓝衣裙被血点溅了几处，两只手结着印，一圈淡金色龙气从她脚下漫开，罩住身边几个已经站不起来的伤者。
圆阵内还站着二十几个，五大圣地的弟子都有，一个个脸上全是血和灰。
守关星者的方阵正在收缩。
最前一排持盾的守关星者往前踏了一步，后排的矛齐齐刺出。
龙洛姬一枪扫断三根矛尖，第四根从她腋下穿过，划开了甲片的接缝。她闷哼一声，反手一枪捅穿那个守关星者的胸口，但阵线已经乱了。右侧两个守关星者趁虚而入，矛尖直取段天涯的后背。
段天涯头也没回，头顶星盘一颤，两道星芒斜斜射出。一个守关星者被射穿脖子，另一个只偏了半寸，矛尖扎进段天涯右肩。
“段天涯！”蚩玄回头。
段天涯咬着牙没倒，肩膀上的星袍洇开一片红。他一咬牙拔出矛尖，血涌出来，被他随手用道袍按了一下。
“撑住。”龙洛璃的声音从圆阵正中传来。她脚下那圈龙气又往外扩了半尺，金色的光纹缠上周围星者的脚踝，让他们的动作慢了半拍。
可星者太多了。
两百多个大成巅峰的守关星者围杀三十来号人，每一次收缩，圆阵就薄一层。
就在这时，谷地边缘响起一声雷。
一道紫黑色的雷光从天顶直贯而下，砸在星者方阵最密集的地方。
雷光炸开。
正中间那一片星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炸成了灰。碎石混着雷光四散飞溅，把临近的两圈星者全部掀翻。
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雷光落点。
天狐座圣衣，黑发，腰间悬着酒仙葫芦与九劫剑。
林枫踩着炸飞的碎石往前踏了一步。第二步的时候，人影已经碎在原地。
嘉豪步。
下一瞬，他出现在龙洛姬身侧。
龙洛姬刚扫开两根矛，余光瞥见身侧有人，反手就要一枪横扫。
林枫抬手扣住她枪杆。
“是我。”
龙洛姬整个人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到震惊，再到有点不敢认，最后定在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你……”
她没说完。
林枫已经松开她枪杆，转身面向正扑上来的星者方阵。
九劫剑出鞘。
紫黑雷光从剑身炸开，顺着剑势横扫而出。前排的持盾守关星者连人带盾被劈成两截，盾牌碎裂的瞬间，剑光已经切进了第二排。
林枫往左一步，嘉豪步。再出现时，已经在星者方阵的侧翼。
一剑。
十二个守关星者同时倒地，伤口整齐得像是同一刀切的。
他又往右一步。
九劫剑被雷光裹住，剑锋扫过之处，星者方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往下倒。他的身形在谷地里忽左忽右，每一次出现都带起一片雷光，雷光落处，守关星者成片成片地往下栽。
大成巅峰的守关星者，在已经大成初期的他手里跟稻草人没区别。
剩下的守关星者开始后撤。
它们不撤也不行了。短短十几息，两百多个守关星者折了将近一半，而林枫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留下。
领头的几个守关星者似乎意识到局面不对，方阵开始收缩，把剩下的守关星者往石门方向带。
林枫没追。
他回到圆阵前，扫了一圈。
段天涯肩膀还在冒血，见到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蚩玄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那表情像是见了鬼。颜如墨收剑站直，朝林枫拱手，没说话。颜如玉靠着他的肩膀直喘气，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此刻狼狈得很。
龙洛璃还站在原地。她脚下的龙气已经散了，脸色发白，胸口急促起伏。
“你回来了。”她开口。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悲。
“嗯。”
“你去了哪里？”
林枫正要答，龙洛姬已经挤了过来。她一把抓住他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伤没缺，才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知不知道自己消失了多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月。两个月。”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
龙洛姬说到一半，被龙洛璃拉住了手腕。
“姐。”
龙洛姬回头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退到一旁。
林枫看着龙洛姬，又看了看龙洛璃。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三百年前的事在嘴边打转，可他说不出来。那是一条完整的时间线，是他拜过堂的龙莹莹，是他杀过的人，是他吻过的额头。这些东西一旦说出来，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龙洛璃和龙洛姬会怎么想？
“我遇到点麻烦。”他开口。
龙洛姬盯着他，没接话。
“具体什么事，我暂时不能说。”
“不能说？”龙洛姬的眉毛皱起来。
“嗯。”林枫点头，“等出星路后我会告诉你们，但现在——”
他环顾了一圈谷地里那些尸体，又看向三十来个伤员。段天涯按着肩膀，蚩玄坐在地上，颜如墨的剑上全是豁口，龙洛璃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现在还没结束。”
龙洛姬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恼怒慢慢压了下去。
“行。”她把长枪拄地，“你说不说随你，先过关。”
林枫点头，走向石门。
龙洛璃跟上来两步，在他身侧停下。
“你没受伤？”
“没有。”
“那就好。”
她说完，越过他朝石门走去。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银发在暮色里晃了一下，落在肩后。
他想起三百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银发，盖在龙莹莹肩上。那会儿龙莹莹刚被从龙冢送回来，坐在石头上哭，说“我没有家了”。
现在这个姑娘的头发也是银的，可她的家还在。
他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石门上方悬着一枚星图，六颗星位已经亮起，第七颗还暗着。守关星者退到了石门之后，正靠着石墙重新列阵。
新的方阵比方才更密，阵型中央立着一杆黑底银星的旗。
旗下一个身影负手而立。
那身影不高，穿着和守关星者一样的灰底星纹服饰，但纹路更繁复，胸口一枚银星比旁人亮了一倍。它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片平坦的灰白。
它看向林枫的方向，抬起一只手，守关星者的方阵同时静了下来。
谷地里风声都停了。
林枫握着九劫剑，往上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