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照在青牛岭上。
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山道两侧的密林中钻出，猫着腰，动作明显训练有素。
他们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领头那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袍，腰间挂着一块古朴的玉佩，在夜色中隐隐泛着暗绿色的微光。
他站在新坟前，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山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远处有几声虫鸣，断续而微弱。
月光清冷，将整座青牛岭照得半明半暗。
他静立了片刻，似乎在感知什么。片刻后，他微微颔首，朝身后一挥手。
四五个黑影立刻扑上前，手中的铁锹铲入新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泥土飞溅，一锹接一锹，动作又快又稳，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多余的动静。
领头那人负手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新坟。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不多时，坑底传来一声闷响，铁锹碰到了硬物。
一个黑影从坑底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道：“七爷，挖出来了！”
领头那人——老七，走上前几步，低头朝坑内看去。
月光下，那具棺材静静地躺在坑底，棺盖上纵横交错墨线网格在夜色中闪着红光。而最让老七吃惊的是棺盖上那三张紫色的符箓。
只见老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三张紫符，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说怎么起不了尸呢！”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声音里满是愤恨：“三张紫符！林九，为了坏我大事，你可真舍得下血本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朝坑底一挥手：“抬走！动作快！”
坑底的几个黑影连忙将绳索套在棺材两端，又架上粗木杠子。
领头的那个喊了声“起”，几人一齐发力，绳索绷得笔直，粗木杠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具沉重的棺材被从坑底缓缓抬了上来，稳稳地放在地上。
老七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贴在棺盖正中，又咬破食指，在符上按了一个血印。
那黄符微微一亮，随即黯淡下去，但那股压制之力，却让棺材里原本微微翻涌的阴气彻底平息了下来。
“走！”老七低喝一声，转身朝山道走去。
几个黑影抬起棺材，跟在他身后，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远处，方启蹲在灌木丛后，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目光死死盯着那条黑影消失的山道。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那老七走得太从容了。
明明是在做见不得光的勾当，却连头都没回过一次，脚步始终不紧不慢，仿佛笃定不会有人跟踪。
这不正常。
方启的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九叔。
九叔蹲在他旁边，一手按在他肩膀上，示意他别动。
方启不敢违逆，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蹲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几道黑影从密林中钻了出来。
方启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老七他们。
是另一拨人。
同样的夜行衣，同样的黑布蒙面，但身形和步伐明显不同。
领头那人身材精瘦，动作敏捷，他带着七八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新坟周围，左右查看了一番，又蹲下身检查了被挖开的坑洞和散落的泥土。
确认没有异常后，领头那人朝身后一挥手，几道黑影迅速散开，隐入山道两侧的密林之中。
片刻后，他们又钻了出来，聚拢到领头那人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领头那人点了点头，又最后扫了一眼四周，这才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另一条山道上。
方启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如果刚才他动了——
如果他在老七走后立刻追上去——
他不敢想。
他转过头，看向九叔。
九叔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盯着老七消失的方向，只是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意思是——走。
两人同时站起身，猫着腰，无声无息地沿着山道追了上去。
就这样，两人在山道上疾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前方渐渐出现了火光，在山坳深处忽明忽暗。
九叔放慢了脚步，举起右手，示意方启停下。
方启立刻收住脚步，屏住呼吸。
前方是一处隐蔽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地势极为险要。
而中间是个山洞。
洞口两侧各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家伙。
两人一左一右，靠着洞壁，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但方启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洞口前方的空地，每隔一会儿便左右扫视一番，警觉性极高。
九叔蹲在他旁边，目光同样锁定了那处洞口。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抬起右手，朝方启比了个手势——等。
方启微微点头，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方启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处洞口，他在数——数那些暗哨的巡查规律。
方才他们已经确认过了，洞口明面上只有两个人把守，但暗处至少还有三到四个暗哨，分布在洞口周围的密林和岩石后面，位置刁钻，视野覆盖了洞口前方的每一寸空地。
如果有人贸然靠近，只要暴露在一处暗哨的视野中，其他暗哨就会立刻察觉。
到时候，别说摸进洞了，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山坳都是问题。
九叔显然也在做同样的事。他的目光在洞口周围的密林中缓缓移动，每隔一会儿便微微颔首，似乎在确认什么。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九叔终于动了。
他朝方启比了个手势。
然后两人一左一右，分头行动。
方启的身体紧贴着地面，每一寸移动都非常谨慎。
前方三丈外，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蹲着一个黑影。
那是暗哨之一。
那人的位置选得极刁——岩石后面，背靠山壁，视野覆盖了洞口前方大半区域，而且左右都有退路，一旦被发现，可以迅速撤离。
可惜，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
方启无声无息地摸到他身后。
那黑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方启的左手已经捂住他的嘴，右手同时扣住了他的脖颈。五指收紧，发力，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被夜风和虫鸣彻底掩盖。
那黑影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方启的手腕，却只挣了几下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涣散，身体软软地靠在岩石上。
方启轻轻将他放倒，蹲下身，掀开那人的面罩。
月光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高颧骨，细长眼，唇上留着一小撮胡子。
是倭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急着处理尸体，而是继续朝下一个目标摸去。
左侧的密林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方启知道，那是九叔得手了。
两人一左一右，将外围的暗哨一个接一个地拔除。
对方有十余人，分布在洞口周围的不同位置。
方启从右侧切入，九叔从左侧包抄，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第二个暗哨藏在一棵大树后面，背靠着树干，面朝洞口方向。
方启从他侧后方摸过去，故技重施——左手捂嘴，右手扣颈，发力一拧。
那人甚至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身体便软了下去。
方启没有停。他继续朝下一个目标摸去。
第三个暗哨藏在一丛灌木后面，位置比前两个更加隐蔽。
那人的警觉性也更高，每隔几息便要回头扫视一眼。方启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趴在地上，耐心地等待。
他在等一个时机。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那人的注意力被风吸引了一瞬，微微偏头——
就是现在。
方启的身形从地面上弹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同时扣住他的脖颈。发力，一拧。
“咔嚓——”
那人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断了气。
方启将尸体轻轻放倒，掀开面罩——又是倭人。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倭人。
全是倭人。
一定是松本正泽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继续朝最后一个暗哨摸去。
最后一个暗哨藏在洞口正上方的一块岩石上，位置最高，视野最好，也最难对付。
那人居高临下，几乎可以俯瞰整片山坳。
方启没有贸然靠近。他蹲在岩石下方，仔细听着上方的动静。
那人很安静，呼吸均匀，偶尔挪动一下身体，调整姿势。
方启等了几息，确认那人没有察觉到自己，这才开始攀爬。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寸移动都小心翼翼。手指抠住岩石的缝隙，脚尖点在凸起的石棱上，无声无息地向上攀爬。
爬到岩石顶端，他探出头，看见了那个暗哨。
那人背对着他，面朝洞口方向，正专注地盯着前方的空地。
方启无声无息地翻上岩石，猫着腰，一步步靠近。
三丈。两丈。一丈。
他猛地扑上去，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扣住他的脖颈，发力一拧。
“咔嚓——”
那人挣扎了几下，很快便不动了。
方启松开手，将尸体轻轻放倒，掀开面罩。
还是倭人。
他蹲在岩石上，目光扫过整片山坳——明哨两个，暗哨五个，全部解决。
他朝九叔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九叔从密林中走出来，身上的夜行衣沾着几片枯叶和草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快步走到洞口附近，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两个明哨的尸体。
掀开面罩，倭人。
九叔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朝方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方启从岩石上滑下来，走到九叔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外围清干净了。十一个。”
九叔“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处洞口上。
洞口不大，约莫一人来高，两侧堆着碎石和枯枝，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但方启的灵觉能感觉到，洞口处有一股法力波动——是阵法。
“师父，有阵法。”方启低声道。
九叔点了点头，蹲下身，伸手在洞口的地面上轻轻拂过。他的手指触到地面的瞬间，几道暗红色的纹路浮现出来，一闪而逝。
“感应阵。”九叔的声音压得极低，“触碰即发，触动就会惊动里面的人。”
方启眉头微皱。
这种阵法最麻烦——不是因为它多厉害，而是因为它太敏感。
只要有人触碰阵法的范围，布置阵法的人立刻就会察觉。就算用最快的速度破解，也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里面的人反应了。
“师父，能破吗？”方启问。
九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道一闪而逝的暗红色纹路上，眉头紧锁，似乎在推演阵法的结构。
方启不敢打扰，只是蹲在一旁，目光在洞口四周扫视，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九叔忽然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洞口左侧的石壁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又在右侧点了一下，最后在正上方点了一下。
三指点完，那几道暗红色的纹路猛地一亮，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彻底消失。
“好了。”九叔收回手，站起身，“感应阵已破，里面的人察觉不到。”
方启眼睛一亮：“师父厉害！”
“少拍马屁。”九叔瞪了他一眼，从腰间抽出桃木剑，“走。”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摸进了洞口。
洞道比想象中要深，弯弯曲曲，走了几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极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高耸，怪石嶙峋。
空间正中央，那具棺材已经被打开了，棺盖斜靠在一边，棺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道焦黑的痕迹和散落的符纸灰烬。
棺材周围，是一地的血。
鲜血洒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有的已经凝固，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有的还泛着微微的光泽，显然是不久前刚流的。
方启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血迹。
“有一段时间了。”他抬起头，看向九叔。
九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棺材，落在空间深处的一个法坛上。
那法坛用石块垒成，约莫半人高，坛面上摆着香炉、蜡烛、符纸、朱砂，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法器。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香脚。蜡烛也烧到了底，烛泪凝成一团，在烛台边堆成小小的山丘。
法坛正中央，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敞开，里面空空荡荡。
方启走到法坛前，低头看了看那个木盒，又看了看周围散落的符纸和法器，眉头紧锁。
“师父，这是…”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九叔的耳朵微微一动，脸色瞬间变了。
“追！”
他低喝一声，身形已经朝那条洞道掠去。
方启二话不说，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