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姐给每人都倒上了女儿红。


    酒液浑黄,带着股子甜腻的粮食味儿,不像白酒那么冲,但也不是谁都喝得惯。


    刘年端起碗,嘬了一小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了。


    “怎么着?嫌弃?”五姐斜了他一眼。


    “没有没有,就是……味儿有点怪!”


    “那是你没喝过好东西。”五姐把自己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拿手背抹了下嘴,“当年在聚义堂,兄弟们喝的就是这个,谁敢说味儿怪,罚三碗!”


    刘年识趣地闭嘴,又端起碗,憋着气灌了两口。


    女儿红是黄酒的一种,本身有股子特殊的味道。


    喜欢喝的人,爱不释手,冷不丁让刘年喝几口,确实有点儿喝不惯。


    崇元倒是喝得挺欢,跟隔壁桌的大爷你来我往碰了两回杯,嘴里还直夸好喝。


    茶馆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茶酒都见了底。


    “走吧,歇够了!”刘年推开条凳站起来,活动了下腿。


    众人陆续起身。


    走到门口,刘年冲吧台后面的老板招手。


    “老板,买单!”


    老板搭着毛巾小跑过来,笑眯眯的。


    “好嘞,一共一百!”


    “一百?”刘年一愣。


    “两壶茶,五十一壶,一百整!对着呢!”


    刘年下意识扭头,看了看桌上三个空掉的酒坛子。


    “不对吧?还有三坛子酒呢,您忘算了?”


    老板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嘿嘿笑了两声。


    “兄弟,我们这儿是茶馆,不卖酒!”


    刘年嘴张了张,还要说什么。


    崇元从旁边伸手过来,扫了扫码。


    “走吧走吧,老板生意兴隆啊!”


    说完,直接推着刘年往外走。


    刘年脚步被推着往前,脑子还转了两圈,突然回过味来。


    他扭头往回看了一眼。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着台面,冲他挑了挑眉毛。


    好一个只卖茶不卖酒,这江湖气,拉满了啊!


    刘年收回目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出了茶馆,阳光洒在青石路上,空气里带着点晒热的石头味儿。


    崇元双手揣兜,歪着脑袋走在前面。


    “咱先随便转转,熟悉熟悉地形,我一会儿打电话把包间定了,晚上干正事。”


    “行,你安排。”


    刘年跟上去,两人并排走着。


    身后,八妹和九妹走在一块儿,九妹时不时拉着八妹指这指那。


    六姐跟在五姐旁边,安安静静的,一如既往。


    正走着,老黄突然小碎步凑到刘年身边。


    “老弟啊!”


    老黄的表情有点不自在,黑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你们先溜达着啊,我……”


    “咋了?”刘年偏过头。


    “茶喝多了,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老黄搓了搓手,“你们先走,我方便完了自己找过来。”


    “行吧,你快点啊!”


    刘年没多想,摆了摆手,继续跟崇元往前走。


    老黄站在原地,笑容还挂在脸上。


    等到众人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地褪干净。


    老黄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行人,然后闪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把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越往里走越暗。


    走到尽头,老黄停下脚步。


    他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脸沉得像锅底。


    “你是越来越不安分了啊!”


    他开口了,但说话的对象不是任何一个活人。


    “想让我现在就灭了你?”


    身体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怪,分不出男女,也分不出老少,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颤。


    “我要出去!”


    “现在!”


    “如果你还是不放我出去,就灭了我吧!”


    老黄鼻子里哼了一声。


    “忘了咱俩的约定了?”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盯着巷子深处更黑的地方。


    那些更早的记忆,被他从脑子里一帧一帧地翻了出来。


    ......


    几个月前。


    南丰,某商场。


    刘年带着八妹和九妹钻进了一家女装店,门口挂着亮片流苏的帘子,里面粉粉嫩嫩的,全是吊带裙和蕾丝打底。


    老黄在门口刹住脚。


    “那啥,老弟,我在外面看着东西就行了啊!”他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到地上,蹲到墙根底下,“血压有点高,不进去了。”


    刘年点点头,带着俩妹子进了店。


    老黄百无聊赖地蹲了会儿,看见旁边有个空着的按摩椅,屁股挪过去,往上一躺,投了两块钱的硬币。


    按摩椅开始嗡嗡地震。


    老黄把眼一闭,打算眯一会儿。


    没到十秒钟。


    他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眼睛刷地睁开。


    一股寒意来得太突然,直接让老黄的身体僵住了。


    按摩椅还在震,但老黄已经感觉不到。


    他体内,多了一个东西。


    “放我出去!”


    那个声音第一次响起来,带着警觉和戒备。


    “你……你是什么东西?”


    老黄突然嗤笑一声。


    “你说我休息得好好的,你自己跑进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结果你进来又让我放你出去?”


    体内的声音沉默了两秒。


    “你......果然……果然阴王身边,有高手!”


    “你也不赖呀!”老黄眼皮子都没抬,“红级,找阴王来的?想干嘛,杀他?”


    “阴王乃至恶源头,必须死!你休要助纣为虐!”


    “废话谁不会说啊?”老黄的语气突然硬了,“你倒是说说,怎么杀?”


    “杀他的宿主,杀了那个活人!”


    老黄没吭声。


    按摩椅的嗡嗡声在商场的嘈杂里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走过两个逛街的小姑娘,看了老黄一眼,加快脚步走开了。


    “果然呐!”老黄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平了下来,“你是冲刘年来的,以你的能耐,直接动阴王你动不了,所以你打算杀宿主。”


    “一个活人罢了,牺牲他能铲除阴王,那是他莫大的荣幸!”


    “唉......”


    老黄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打哪来的?”


    体内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无相。”


    又顿了顿。


    “是阳门的人,让我来的。”


    老黄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就是随口一问,可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把底交出来了,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你倒是实诚啊!”


    “没什么不能说的!”无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寒意,“我与阳门,亦有深仇大恨!”


    老黄没接这茬。


    他的手搭在按摩椅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都是为了道义是吧,何必呢?”


    他又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换了个调子。


    “这样吧,我跟你打个商量?”


    “商量?”


    “我现在没法放你!”老黄的语速慢了下来,“刘年这小子,是我的金大腿!不过话说回来,你想杀阴王,说明你也不是什么恶鬼。”


    “这个活人吧,人还行,没什么坏心眼!要不你我约定一年?”


    “你就在我身体里待着,看着,看他怎么做人,怎么做事。一年之后,你要还下得去手杀他,我不拦你!”


    无相沉默了老半天。


    “你既然跟他是一伙的,为什么不现在灭了我?还搞什么约定?”


    “灭你?”老黄呵了一声,“你是红级,我现在动手,动静太大!我现在还不能暴露!”


    他的声音又软了软。


    “我可以跟你保证,阴王在刘年的体内,绝对不会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起码一年内不会,如果会的话,我会出手!”


    无相又沉默了半天才再次开口。


    “阁下……到底是谁?”


    老黄把后脑勺往按摩椅靠背上一磕,闭上眼。


    “不该知道的别问,会死的!”


    安静。


    老黄等了十几秒,嘴角歪了歪。


    “你不出声,我当你答应了啊!安生待着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


    “我先睡会儿。”


    ......


    暗巷里,记忆翻到了头。


    老黄把后背从墙上撑离开,活动了下脖子。


    “阁下。”无相的声音响起,但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少了杀气,多了急切,“要么灭了我,要么现在就放我出去!”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杀刘年!”


    老黄没吭声。


    “我只是想去见一个人,故人!”


    “这是我的执念!”


    老黄正在活动脖子的动作停住了。


    执念?


    这两个字从无相嘴里说出来,分量可太重了。


    老黄清楚,厉鬼留在世间,靠的就是执念。


    相亲群里那几个,跟群主签了契约,所以执念消不消都走不了,永生永世是鬼。


    但其他的厉鬼不同。


    执念一了,就该走了。


    转世,轮回,彻底从这个世界抹掉痕迹。


    也就是说,如果他现在放无相出去,让他见了那个故人,了了执念。


    他就没了。


    老黄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你想清楚了?”


    “嗯!”无相的声音很稳,“阁下应该清楚,阴王刚刚吸收了一条阴脉,实力大增,我现在根本杀不了他,更杀不了刘年!”


    “而且这几个月……”


    无相的声音慢了下来,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刘年他,确实是个好人。”


    老黄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身体绷了一瞬,像是用力收紧了什么,又猛地松开。


    一股寒气从他体内被逼了出来,顺着毛孔散进空气里,巷子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墙根的苔藓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去吧!”


    老黄把脸扭向一边,看着巷口透进来的那条光。


    “别惹乱子!”


    身体里再没有回应。


    但老黄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剥离出去,轻得没有重量,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然后,在这股风散尽之前,老黄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动作。


    虽然无相无形无相,融在空气里看不见摸不着,但老黄知道,他朝自己拱了拱手。


    作了个揖。


    老黄站在暗巷里,半天没动。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人声和叫卖声,阳光把巷口照得白亮亮的。


    老半天,他突然表情古怪的笑道。


    “老弟啊!怎么谁都给你发好人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