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粮仓里只剩最后一碗稀粥了。
说是粥,其实也只是比热水多了几粒米。
李副官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小块压缩干粮。
这东西硬得像石头,他不喜欢吃,就一直藏着。
他递给苏小暖:“吃了。”
苏小暖看了看这块干粮。
眼睛亮了一下。
可,真的只亮了一下。
然后,她接过来,转手就塞进了旁边一个发烧孩子的手里。
李副官愣住。
“你……”
苏小暖别过脸:“我不爱吃这个,硌牙。”
李副官喉咙被堵了一下。
她撒的谎,都不怎么高明。
粮仓里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撒谎。
可没人拆穿。
因为拆穿了,就太疼了。
那碗最后的稀粥,也被苏小暖端了起来。
角落里,一个小女孩饿得已经快没声了。
她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苏小暖蹲到她面前,用勺子一点点喂她。
小女孩咽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喝到最后,她勉强睁开眼,声音轻得像风。
“姐姐……你不吃吗?”
苏小暖端着空碗,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异常的得意。
“我才不吃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装得像真的一样。
“这些粗茶淡饭,太难吃了!”
小女孩迷迷糊糊看着她。
苏小暖坐在她身边,声音轻快了些,像在讲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告诉你啊,我可是在大帅府,吃过十菜一汤的人!”
“十菜一汤,你知道吗?”
“有红烧肉,有鸡,有鱼,还有鸡蛋羹……那顿饭,啧啧,撑得慌!”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霍司霆曾经答应她,每餐十菜一汤。
顿顿管饱!
还说等她师父找回来,也一起管饭。
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赚大了。
觉得下山这趟真好!
有饭吃,有肉吃,还有人帮她找师父。
可现在,她坐在粮仓冰冷的地上,怀里抱着空碗,嘴里说着十菜一汤,肚子却空得像破了一个洞。
小女孩听着听着,嘴角轻轻动了动。
“真好……”
苏小暖点头。
“是啊,真好!”
她把空碗放在一边,抬头看向粮仓破开的屋顶。
夜色很沉。
沉得像永远都不会亮。
粮仓里没人说话。
大家都靠着墙,靠着空了的米袋,靠着彼此。
半个月。
他们等了半个月。
霍司霆始终没有回来。
有人已经不敢再提他的名字。
因为怕一提,就再也撑不住了。
苏小暖也没提。
她只是把怀里的小布袋攥紧。
那是师父留给她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暖”字,小声嘀咕:“师父,我好像有点饿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可说完,她又立刻吸了吸鼻子,像怕谁笑话似的,凶巴巴地补了一句:“就一点点......”
就在这时。
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刻,城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呜!
是军号声!
很远!
却很熟悉!
粮仓里所有人猛地抬头。
李副官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扶着墙站了起来。
呜!
第二声军号撕开黑夜。
紧接着,远处传来滚滚喊杀声。
有人在外面狂奔,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是霍大帅!”
“霍大帅杀回来了!”
粮仓里本来死寂一片,可突然,被这一嗓子彻底砸碎。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跪倒在地。
有人抱着孩子浑身发抖。
苏小暖呆呆坐着,像没听明白。
直到第三声军号响起。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扶着门板,摇摇晃晃站起身,嘴唇动了动。
半晌,她才轻声问:
“那……是不是要开饭了?”
半个月了,那个大叔他,终于回来了吗?
李副官扶着一根断梁。
他满脸血污,半边袖子已经被撕烂,胳膊上缠着灰布,灰布被血浸得发黑。
他死死盯着门外。
眼睛瞪得通红。
呜!
军号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之前更近。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炮声。
轰!
轰轰!
地面轻轻震动。
粮仓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孩子吓得一哆嗦,缩进母亲怀里。
砰砰砰砰砰!
整齐、密集、带着人味儿的枪声,响了起来。
枪声过后,是一片齐刷刷的喊杀。
“冲!”
“杀回平城!”
“清鬼潮!”
“救百姓!”
“杀!”
一声声怒吼,从街头巷尾滚过来,像潮水一样撞进粮仓。
李副官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眼睛里那些快要熄灭的光,忽然一下子烧了起来。
“不是鬼。”
他声音发抖。
“不是鬼……”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看向苏小暖。
这个在半个月里被所有人喊作军师的小姑娘,此刻瘦得几乎脱了相。
脸颊凹下去,嘴唇没有血色,身上那件宽大道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
肩膀、手臂、后背,到处都是被刀砍、被鬼咬、被黑毛腐蚀出来的伤。
李副官喉咙滚了滚,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砸了下来。
“军师!”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沙哑得成样子。
“军师!是大帅!”
“真的是大帅!”
“大帅杀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轰的一下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
“大帅……回来了?”
“真的?”
“我们……我们是不是有救了?”
“娘,我们有饭吃了吗?”
孩子这一句话问出口,粮仓里原本强忍着的人,终于有人哭出了声。
苏小暖呆住了。
她突然有点儿想骂人。
骗子!
大骗子!
说好了三天回来开饭,半个月了......
她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她马上又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憋回去。
不能哭。
她现在可是军师!
军师哭鼻子,不好看!
李副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开始低头找东西。
枪没子弹了,刀卷刃了。
刺刀不知掉哪去了。
最后,他从灶边抄起一根炉钩。
回头看向苏小暖。
“军师!”
他声音很沉。
“我得出去!”
粮仓里的人一怔。
“李副官!”
“外面全是鬼!”
“你伤成这样,还出去干什么?”
李副官看着门外越来越近的枪声,笑了一下。
“我得去跟大帅会合!”
“城里还有鬼潮,还有张军残部,还有夜枭那些狗东西!”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兄弟们都死在这儿了,我不能躲在粮仓里等人救!”
他说完,又看向苏小暖。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担心,也有敬意。
“军师,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还扛得住吗?”
粮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小暖身上。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她其实扛不住了!
一个小姑娘,虽然力气大。
可受了这么多处伤,又这么多天没怎么吃东西......
苏小暖被问住了。
她想说扛不住,想说你能不能别走。
想说我也怕,想说我饿得想啃门板。
可她看见那群孩子,看见那些妇人,又看见满地没来得及合眼的老兵。
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苏小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放心吧!”
她咧嘴笑,嘴唇干裂,血丝都裂出来了。
“我可是吃过十菜一汤的人!”
“这点小场面,没问题!”
她扬了扬下巴。
“你快点打!”
“我们……”
她停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门外。
“等着你们开饭!”
这句话一出口,李副官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低下头,像是怕别人看见自己掉眼泪。
随后他猛地一抱拳。
“诺!”
这声“诺”,不是随口应。
是铁令!
是把命交出去的军令!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他看见门边靠着几个死去的老兵。
他们半个月前还和他一起守城,一起骂娘,一起把最后一颗朱砂弹让给别人。
现在,他们都靠在那里。
像睡着了。
李副官咬了咬牙,弯腰从其中一人怀里取出一块染血的布。
那是一截破军旗。
他把破军旗缠在炉钩上。
然后一脚踹开半扇摇摇欲坠的门,冲进了血色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