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这一夜,像是被人从地狱里硬生生拖了回来。


    天还没亮,北门外的黑雾便被炮火撕开。


    霍司霆骑在马上,半边军装早已被血染透,肩头旧伤又裂,血顺着袖口滴到马鞍上。


    他身后的兵也没有一个像样的。


    有人脸上裹着布,布上全是黑血。


    有人刺刀卷了刃,干脆把铜钱绑在枪托上。


    有人怀里揣着最后一把朱砂弹,眼睛红得像野兽。


    但他们还是回来了。


    从北门外那片乱葬沟一样的黑雾里,杀回来了!


    “开火!”


    霍司霆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一排排枪声炸响。


    那些涂了朱砂的特殊子弹,打进饿鬼群里,顿时冒起一团团黑烟。


    饿鬼们发出尖锐的惨叫。


    惨叫声,犀利恐怖。


    可这一次,平城的兵没有退。


    他们顶着腥臭味,顶着让人翻江倒海的寒意,一步一步压了回去。


    火油坛子被砸碎。


    朱砂粉混着火星扬起来。


    轰!


    半条巷子被火墙封住,冲在最前面的长毛死士被烧得满地打滚,黑毛缩成焦炭,皮肉里传出滋滋的怪响。


    “刺刀!”


    李副官之前留下来的法子,早已传遍各营。


    黑狗血、铜钱、符灰,全都被粗暴地绑在刀口上。


    没那么讲究,也没那么漂亮。


    但管用!


    一个年轻士兵被饿鬼扑倒,半张脸都被咬出血,却硬是把刺刀捅进对方嘴里,红着眼大吼。


    “吃你娘!”


    刺刀上的铜钱一亮,饿鬼喉咙里冒出黑烟,身体抽搐着瘫了下去。


    平城的街巷里,到处都是枪声和惨叫声。


    张军残部原本还想趁乱反扑,可他们很快发现,这座城里的兵已经疯了。


    不只是霍司霆带回来的兵疯了。


    连那些藏在街角的百姓,也疯了。


    有人举着菜刀。


    有人抱着柴火。


    有人把家里最后一点灯油泼到长毛死士身上,再用火折子点燃。


    “烧死它!”


    “让你们吃人!”


    “守住平城!”


    这些人,像是平城的最后一口气。


    霍司霆一路杀进城中,听见最多的,不是“大帅回来了”。


    而是“粮仓还在”。


    每听一次,他的心就被狠狠攥一下。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北门失守,城内鬼潮横行,张军趁乱进攻,夜枭暗处下手。


    那座粮仓,等于是孤零零地被扔在了狼窝里。


    可它居然还在!


    它怎么还能在?


    他不敢细想。


    因为一细想,胸口就发闷。


    夜枭的据点在西南角一座废弃戏楼里。


    霍司霆带人冲进去的时候,戏楼里还挂着半截白幡。


    台上摆着一张黑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黑色的,燃起来没有火光,只有一股阴冷腥味。


    几个戴夜鸟面具的人围在桌前,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法。


    “杀。”


    霍司霆只说了一个字。


    士兵冲上去。


    朱砂弹打碎面具。


    铜钱刺刀刺穿胸口。


    有人尖叫,有人求饶,也有人从袖子里甩出黑符,想要召来鬼影。


    可下一秒,火油泼上去,整张黑符连同那人的半条胳膊一起烧成了灰。


    霍司霆亲手掀开戏楼后堂的暗门。


    里面堆着被搬空的朱砂、桃木、符纸,还有几具朱砂铺掌柜一家人的尸体。


    孩子的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画完的黄符。


    霍司霆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摘下帽子。


    身后的兵也跟着摘下帽子。


    没人说话。


    只有外面的火声呼呼地响。


    片刻后,霍司霆重新戴上帽子。


    他的眼睛里,再没有半点温度。


    “夜枭一个不留!”


    “张军残部,缴械者押下,反抗者,就地枪决。”


    “城中所有长毛死士,全部清剿。”


    “粮仓方向,任何人不得惊扰百姓。”


    “诺!”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从天黑打到天亮。


    又从天亮打到黄昏。


    平城的天空被烟熏成了暗红色。


    街道上到处都是碎砖、弹壳、烧焦的黑毛,还有已经分不清是人血还是鬼血的污迹。


    张军残部终于被逼出平城。


    城外炮阵被毁。


    夜枭据点被端。


    鬼潮也被一点点清掉。


    那些躲在屋里的百姓,直到听见有人敲门喊“出来吧,平城守住了”,才敢推开一条门缝。


    有个老人出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门框,朝满街血污的兵深深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户。


    两户。


    十户。


    越来越多人走了出来。


    他们跪在破碎的街上,哭得没有声音。


    霍司霆骑在马上,马也快站不稳了。


    这匹跟着他冲了半个平城的战马,身上同样满是血污,鬃毛被火燎焦了一片,鼻孔里喷出的气都是热的。


    霍司霆也累到了极点。


    他的手还握着缰绳,可手指已经僵硬得快要伸不开。


    可他脑子里一直有个念想。


    粮仓!


    眼前的这些百姓,都是有家能躲的人!


    而粮仓那边,是更多的,无家可归的避难所。


    而且,那个眼神清澈,内心纯善的小道姑,也在那里!


    眼前的一切都有些发晃。


    他听见有人在喊“大帅”,听见有人哭。


    听见远处还零星响着枪声。


    听见火焰烧塌木梁的噼啪声。


    可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他只觉得很累,很疼。


    也很急!


    然后,他忽然眯起眼。


    前方街口。


    一片坍塌的墙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手拄着炉钩,一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炉钩上缠着一截破军旗。


    军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剩下黑红交错的血污。


    那人身上的军装也破得不成样子,半边袖子没了。


    背后一道血口从肩胛拖到了腰侧。


    头发被血糊住,站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倒下的断枪。


    可他还站着。


    霍司霆的眼神一点点凝住。


    那人似乎察觉到背后有人看他,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李副官愣住了。


    霍司霆也愣住了。


    一瞬间,整条街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李副官嘴唇剧烈地颤动着,像是想喊“大帅”。


    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这个在粮仓守了半个月,眼看着老兵一个个死在身边都没哭出来的汉子,忽然仰起头。


    “啊——!”


    吼声,响彻半城。


    像是压了半个月的血,半个月的火,半个月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都从胸膛里炸了出来。


    他喊完,又忽然笑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又猛地仰头吼了一声。


    “啊——!”


    街边的士兵都看了过来。


    没人笑话他。


    因为很多人也跟着红了眼。


    “当啷”


    李副官扔掉炉钩。


    他一步一步朝霍司霆走来。


    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真的快不了。


    霍司霆翻身下马。


    落地时,他身形也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副官走近。


    李副官走到他面前,忽然双膝一弯。


    砰!


    重重跪了下去。


    “大帅!”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卑职,幸不辱命!”


    “粮仓,保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


    “百姓!”


    “也保住了!”


    霍司霆的喉咙猛地一堵。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副官。


    这个从小就跟着他的儿臣,平日里最爱啰嗦,最怕麻烦,嘴上总说自己只是个跑腿的。


    可现在,他跪在满地血水里,说粮仓保住了,百姓保住了。


    说得像只是在交一件寻常差事。


    霍司霆伸出手,一巴掌拍在李副官肩膀上。


    很重!


    重到李副官身子都颤了一下。


    霍司霆狠狠攥住他的肩。


    “好样的!”


    李副官咧嘴想笑。


    可嘴角刚扯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他赶紧低头,像是怕丢人。


    “大帅,兄弟们……”


    他声音发颤。


    “粮仓里的兄弟们,都没给您丢脸。”


    “老周最后抱着鬼进火盆,连骨头都没剩全。”


    “王厨子拿铁锅护着孩子,被咬掉半条胳膊,还骂鬼不懂规矩,吃饭的锅也敢碰!”


    “呵!还有守门的那几个臭小子,最后没子弹了,就用身体堵门。”


    “大帅,他们都没怂。”


    “一个都没怂!”


    霍司霆闭了闭眼。


    风从破街里吹过来,带着灰烬,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伤不疼了。


    他这些天在城外拼杀,觉得自己已经够惨。


    可粮仓那边呢?


    半个月。


    没有援兵。


    没有弹药。


    只有一群伤兵、妇孺、饥民,还有一个总说自己饿的小道姑。


    李副官说得越轻,霍司霆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粮仓是保住了。


    百姓是保住了。


    可怎么保住的?


    用什么保住的?


    拿命!


    一条一条命填出来的。


    霍司霆扶着李副官的手忽然一紧。


    他猛地问:“军师呢?”


    李副官一愣。


    霍司霆眼神死死盯着他。


    “军师怎么样?”


    李副官张了张嘴。


    刚才重逢的狂喜,在这一刻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他出来的时候,苏小暖还站着。


    她还拍着肚子,说自己吃过十菜一汤。


    她还笑着让他快点打,说等着开饭。


    可那笑……


    那时候她脸上还有血色吗?


    她站稳了吗?


    她是不是一直靠着门板?


    她身上的伤,有多少处已经发黑?


    李副官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确定。


    他喉咙滚了滚,声音低了下去。


    “我出来前,军师状态……不错。”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


    他赶紧又补了一句。


    “她受了重伤,但应该……”


    李副官停住了。


    那个“无恙”二字,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霍司霆心里的不安终于炸开。


    他一把将李副官从地上拽起来。


    “走!”


    他声音猛地拔高。


    “去粮仓!”


    李副官踉跄了一下,咬牙点头。


    “诺!”


    霍司霆翻身上马,却又很快勒住缰绳。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


    “还能动的,跟我走!”


    没人犹豫。


    满街残兵,几乎同时站直。


    霍司霆调转马头。


    马蹄踏过血水,溅起一片暗红。


    他看向西城方向。


    那里有一座粮仓。


    有平城大多数的百姓。


    还有,一个说好要等他回来开饭的小道姑。


    霍司霆咬紧牙关,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快!”


    “再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