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证物室的冷气开得很足,三具灰色陶俑依旧跪在墙边。
周启明解开门锁,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确认封条完整,又让技术人员把监测设备推到门外。
“心跳还在,不过第一具比先前更弱了。”
刘年戴上手套,走到老王那具陶俑前。
他将手掌停在其胸口上方。
一缕白金色阳煞从手指尖探出。
阳煞刚贴近陶壳,表面便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陶俑胸前裂开几道发丝般的白痕,里面有黑气向外渗。
黑气沾上阳煞,很快烧成了灰。
可在那层尸气后面,刘年察觉到了一点活人的阳气。
弱得像埋在厚土下的火星,随时都会灭。
“人还活着。”
周启明立即看向监测屏幕。
“能救吗?”
“先别问这个!”
刘年的手已经开始发麻。
阳煞压得越深,陶壳里的黑气反抗越凶,连他掌心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六姐若在这里,凭借领域便能将陶壳与活人剥离。
可惜......
刘年只能自己试。
他收回阳煞,体内黑红色阴煞顺着另一只手涌出。
阴煞刚靠近陶俑,那些被烧出的白痕竟自行合拢。
陶壳内部的黑气也开始翻涌,像闻见血腥味的虫群,朝那点活人阳气扑去。
监测屏幕上的心跳跟着乱了。
“停!”
肖勇一把按住刘年的手腕。
刘年早已撤回阴煞,喉咙里却泛起腥甜。
他向后退开,老黄赶紧扶住,怀里的旧布袋也跟着掉下来。
他弯腰捡袋子时,几颗黄豆滚到了陶俑脚边。
黄豆迅速干瘪,表面长出一层黑毛。
“这里面的尸气能吃东西。”
老黄没敢伸手,用鞋底将黄豆踩碎。
刘年盯着那些黑毛,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阳煞可以烧掉尸气,却可能连同里面的人一起伤到。
阴煞能暂时修补陶壳,同时也在喂养尸煞。
两种力量,都不能直接用。
此刻肖勇和周启明,眼神中闪着异样的光。
从刚才刘年出手的那一刻起,两人过往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这两个看似普通的人,很不简单!
“这玩意儿像个套在活人外面的茧。”
刘年摘掉手套,手仍在轻轻颤抖。
“茧还没完全长成,里面的人,也还没完全死。”
肖勇拿起失踪人员记录,蹲在三具陶俑前逐一核对。
老王失踪最早。
老孙晚了一些,高鹏则排在最后。
三具陶俑的变化也刚好与时间相对。
高鹏那具还保留着粗糙的灰色质地,老孙身上已经有了浅淡纹路。
老王这具最像人。
它脸上的灰色正在褪去,鼻翼两侧甚至出现了细密毛孔。
陶壳胸前伴随内部心跳轻轻起伏,怎么看都像跪着睡着了。
肖勇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老王快失踪三天了。”
周启明走近监测屏幕,将最早保存的一份数据调了出来。
最初检测时,老王的心跳虽然微弱,却比现在稳定。
可随着陶壳越来越像皮肤,那颗心脏正一点点慢下去。
“人死,陶俑活。”
刘年伸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等陶壳彻底变成人皮,里面那点阳气也就没了。三日,应该是它们吞掉活人意识的期限。”
周启明脸上的疲惫被压了下去。
“通知外面,重新调整行动等级。现场调查先停,所有人转入营救准备。”
技术人员立即抱起设备往外走。
先前他们还在查怪物从哪里来,地宫入口又藏在什么地方。
现在已经没有慢慢查的余地了。
必须在老王失踪满三日前,把人弄出来。
但也就,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肖勇蹲到陶俑身边,将新的心跳监测片贴上去。
仪器刚接通,屏幕上的波形便跳了一下。
那具陶俑突然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珠蒙着灰白薄膜,眼眶周围却已经长出了红色血丝。
脖子没有动,视线却缓缓落在刘年身上。
“陛下要点将了!”
声音和老王一模一样。
门外几名警员立即举枪。
肖勇已经将开过锋的朱砂弹推入枪膛,枪口对准陶俑眉心。
刘年抬手压住枪管。
“别慌,小场面!”
陶俑的喉咙发出咔咔轻响。
表面的灰色继续脱落,露出一小片带着血色的皮肤。
“救我!”
它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是王建民!我没死,我还在里面。”
陶俑挣扎着抬起手臂,肘部迸开细小裂口。
黑色粉末从裂口里落下,里面隐约露出一截苍白的筋肉。
“砸开它,快砸开!”
“我能感觉到它在吃我!求你们了,砸碎这层壳!”
哭声越来越真。
那种喘不上气的慌乱,还有濒死之人控制不住的哀求,连声音里的沙哑都挑不出问题。
周启明握紧了腰间的枪,扭头看向刘年。
刘年却退到旁边,把位置让给肖勇。
“先盘问盘问?”
肖勇没有收枪。
他盯着陶俑看了片刻,突然开口。
“你跟前妻为什么离婚?”
陶俑的哭声停了一下。
“性格不合。”
“说具体点儿!”
陶俑脸上的血丝又多了一些。
“她嫌我穷!她跟别人跑了,还把孩子带走了。”
肖勇将枪口向下移,指向它的右腿。
“你右腿的伤怎么来的?”
“巡逻时摔的。”
“摔在哪儿?”
“钟楼。”
肖勇没有继续问。
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慢慢松开,脸色却更沉了。
老王的前妻离开时,根本没有带走孩子。
那条腿也并非巡逻摔伤。
卷宗中只写了旧伤,真正的原因连管理处的人都不知道。
“我说错了,我太害怕了。”
陶俑的声音彻底崩了。
“警官,你相信我!我脑子现在乱得厉害,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先把我救出去!求你了!我儿子还在等我回家,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它哭得像个活人。
眼泪顺着灰色脸颊流下,落在胸口,留下两道潮湿痕迹。
周启明却转身看向心跳监测仪。
陶俑刚才说话时,胸口一直在起伏。
它哭得越厉害,身体的颤抖也越明显。
但屏幕上的心跳却没有跟着变快。
陶俑说完一句话后,心跳才迟缓地加快几下,像隔着很远才听见外面的动静。
“说话的东西和心脏没有连在一起。”
周启明抬手示意其他人别靠近。
“陶壳在说话,老王还压在更里面。”
陶俑脸上的哭意消失了。
它保持着流泪的模样,灰白眼珠转向周启明。
那层越来越接近人皮的外壳下,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摩擦声。
老黄抱着布袋后退,鞋跟碰上门槛,险些坐到地上。
“这东西套着老王的脸,还在学他怎么哭。”
“它学得越像,老王就越虚弱。”
刘年重新走到陶俑面前,掌心各自浮出一缕阳煞与阴煞。
两种力量没有靠近,只在陶壳外缓慢交错。
陶俑脸上的皮肤跟着抽动。
那股微弱阳气藏在腹腔深处,外面包裹着一层黑色尸气。
尸气又沿着陶俑后背延伸出去,像一根埋入地下的脐带。
“看来,不能直接砸!”
刘年收拢五指,两缕煞气同时熄灭。
“陶俑还连着某处,外壳一碎,那边的尸气会全部灌进活人体内。”
“到时候救出来的,只会是一具尸煞!”
就在说话间,陶俑猛地张开嘴。
黑色舌头从口中垂下,舌尖还挂着一小块带血的人皮。
肖勇抬枪逼近,它却没有扑上来。
它在笑。
旁边两具陶俑也缓缓抬起了头。
金属推车下方,那几颗被踩碎的黄豆残渣开始移动。
黑毛拖着碎屑,贴着地面爬向墙边。
刘年顺着黑毛看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三具陶俑的后背,各自浮现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黑线。
黑线爬过地面,穿出证物室,齐齐指向了外面的旧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