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眼前再次一花。
耳边先传来雨声,密密麻麻。
渭水在不远处翻涌,浑浊的河水卷着浮尸一路向下,河岸却挤满了人。
三千残军。
甲胄残破,兵刃卷口,许多人连鞋都跑丢了。
他们被恶鬼围在河畔。
恶鬼众多,像一圈正在收紧的黑墙。
它们没有统一的兵器,却比军队更难对付。
尖牙咬住盾牌便往后扯,利爪抓破甲片,腐臭的血水沿着泥地流淌,混进大雨里。
一名士卒刚挥刀砍断恶鬼的手臂,断臂便顺着地面爬回来,五指重新扣住他的脚踝。
“呃啊!”
那士卒只喊出半句,便被三只恶鬼同时扑倒。
一只咬住他的喉咙。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却叫人听得清楚。
残军阵脚彻底乱了。
有人朝渭水退,有人转身逃跑,也有人跪在泥里,双手合十念起早已没人听得见的祷词。
这群人已经撑了太久。
刘年望向阵中。
一名披着残甲的中年将军正被几只恶鬼逼退,手中长剑布满缺口。
他的左臂垂着,肩甲被抓出三道深痕,血水顺着手肘不断滴落。
不知为何,刘年竟自然而然地认出了这个人。
李覆舟。
楚雄麾下的将军。
李覆舟一剑劈开面前的恶鬼,剑刃卡在颈骨里,拔了两次都没能拔出来。
更多恶鬼从左右扑来。
他看了一眼已经退到河边的残军,忽然松开剑柄,反手摸向腰间。
那里只剩一把短刀。
他顺手抽出,刀尖抵上了自己的喉咙。
轰隆!
雷声在天际炸开。
一片惨白的电光撕破雨幕,照亮了渭水北岸的悬崖。
悬崖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匹马。
通体漆黑,四蹄踏着泥水,鬃毛被狂风吹得笔直。
它低头望着下方鬼军,鼻腔里喷出两道白气。
是乌骓。
永夜!
马背上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披着暗金色甲胄,甲片层层叠叠,肩后没有披风,只有一块鲜红布巾绕过面容,遮住了眼眸以下。
她身形尚且稚嫩,双手却稳稳握住了一杆长枪。
那杆枪太长了。
枪锋垂下,几乎触到地面。
刘年看着她,心里猛地一沉。
十二岁。
这是十二岁的楚凌霄!
她没有说话。
永夜前蹄抬起,踩碎悬崖边缘的石块。
下一刻,一人一马跃下悬崖。
雨幕被硬生生撞开。
暗金色的甲胄在半空翻转,长枪拖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永夜落地时,四只马蹄同时踏进泥地,地面向四周塌陷,浑浊泥浆冲起数丈高。
枪杆横扫。
最先扑来的十几只恶鬼被同时抽中。
胸骨凹陷,脊柱断裂,身体像被巨石碾过,贴着地面飞出去。
后方几只来不及收势,直接被撞碎头颅,黑红色的污血溅在残军盾牌上。
楚凌霄坐在马背上,手臂微微一沉。
永夜前蹄落地。
轰!
以她为中心,泥水猛然掀起。
近处数十只恶鬼被这股蛮横气血震得倒飞,四肢在半空扭曲,落地时已经碎成了满地的烂肉。
刘年眯起眼睛。
这不是术法。
至少他没有看见煞气,也没有看见符光。
那杆金枪只是被她抡了起来,然后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纯粹的力气。
纯粹到有些不讲道理。
一头恶鬼从侧面撞来,爪子直奔楚凌霄后颈。
她没有回头,只将枪尾向后一磕。
枪尾撞在恶鬼胸口。
砰!
那恶鬼胸骨尽碎,身体折成虾状,倒飞出去,砸塌一面土墙。
楚凌霄这才调转枪锋。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鬼群,落在远处那座白骨堆成的高台上。
高台顶端,站着一头巨鬼。
足足三米高。
它披着缝满人皮的重甲,肩头挂着几颗还在滴血的头颅。
头颅的嘴巴被黑线缝住,眼珠却随着鬼潮转动,就那么盯着渭水边的残军。
恶鬼们开始后退。
只退了几步,便在巨鬼的咆哮下重新扑了上来。
那些被震碎的恶鬼残躯里,竟有黑线钻出,朝着巨鬼脚下汇聚。
碎肉在泥地里扭动,像一条条活着的虫子。
刘年心里一紧,这是恢复能力。
巨鬼抬起手,五指握成拳。
周围的恶鬼同时向两侧散开,硬生生让出一条路。
它踩着满地尸体冲来,每一步都震得河岸发颤。
李覆舟的短刀仍抵着喉咙。
他看清了那头巨鬼,脸色瞬间惨白。
“将军,快走!”
这句话喊出来,李覆舟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名金甲少女是谁,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孤身来救。
可这一刻,他只想让她离开。
楚凌霄没有回应。
巨鬼已经冲到近前。
它抬起手臂,五根手指如同弯曲的铁钩,抓向永夜的马头。
永夜嘶鸣一声,四蹄蹬地,想要向侧面避开。
巨鬼的手掌却骤然变向。
它没有追马头,而是猛地扣向楚凌霄的腰腹。
那种速度,完全不像三米高的庞然大物。
楚凌霄终于动了。
她收枪,夹紧马腹。
永夜向前踏出半步,楚凌霄的身体随马背下沉,巨鬼的手掌擦着她头顶掠过。
红布被劲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下一刻,她双手握住枪杆。
枪锋落下。
噗!
巨鬼抬起另一只手臂,硬挡住这一枪。
枪尖刺穿掌心,卡在腕骨中,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巨鬼咧开嘴。
缝住它嘴巴的黑线被撑得绷直,里面露出一排排重叠的牙齿。
它猛地攥紧手掌。
金枪被夹住了。
楚凌霄的手臂向后一扯,枪杆纹丝不动。
巨鬼抬脚踹来,靴底还没碰到永夜,沉重的风已经将地面刮出一条深沟。
永夜侧身避让。
马蹄在泥地里滑出数丈。
楚凌霄的肩膀撞上马颈,暗金甲片发出一声闷响。
她稳住身体,手指依旧扣着枪杆,面容虽被红布遮住,但却看不出半点慌乱。
巨鬼拔出手掌,掌心的伤口迅速合拢。
它再次扑来,五指直插楚凌霄胸口,另一只手则抓向永夜的后腿。
这一次,它学会了同时锁住人和马。
楚凌霄松开了枪杆。
巨鬼的手掌落空,金枪却被它拽向身侧。
楚凌霄在马背上翻身,单脚踩住永夜的鞍桥,身体沿着马腹滑落。
落地时,她一把抓住枪尾。
枪杆被巨鬼握在中间,双方同时发力。
木柄在剧烈扭曲中发出吱响,枪身几乎弯成满月。
楚凌霄低着头。
雨水顺着红布流下,滴落在她的金甲上。
她的双脚慢慢陷进泥里。
巨鬼咆哮着压来,脚下的恶鬼被它踩成肉泥。
它的力量太大,枪杆一点点朝楚凌霄胸口弯折。
残军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李覆舟手中的短刀垂了下来。
“完了……”
刘年盯着楚凌霄的脚。
那双脚还在下陷,可她身后的泥地被踩出两道深深的沟。
永夜没有退,马蹄死死顶在她背后,像一座漆黑的山。
她借了马力。
还在蓄势。
刘年忽然屏住呼吸。
楚凌霄抬起了头。
红布下露出的双眼,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她松开左手,任由枪杆继续弯曲,右臂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巨鬼察觉到不对,想要后撤。
但,迟了!
楚凌霄猛然拧腰。
右臂抡枪。
没有枪法,没有变化,也没有给巨鬼留下再次判断的时间。
那杆被压弯的金枪借着反弹之力横扫出去,枪身狠狠抽在巨鬼胸口。
轰!
巨鬼身上的人皮重甲先裂开。
紧接着是胸骨。
它的身体被枪杆打得向后弯折,脊柱从腰间断开,三米高的躯体离地飞起。
厚重甲片一块块崩飞,里面的血肉被巨力挤向四周。
砰!
残躯在半空炸开。
血肉混着碎甲铺洒下来,落在十几丈外的恶鬼群中。
那只还在微微抽动的鬼手飞到李覆舟面前,还想再抓,但片刻之后,便没了动静。
渭水河畔,安静了。
雨还在下。
水还在翻滚。
可残军忘了厮杀,恶鬼也停住了撕咬。
那些没有灵智的鬼物抬起头,望向立在泥地中的金甲将军。
它们闻到了巨鬼的血,也看见了高台上空荡荡的尸骨。
黑压压的鬼群,开始退了。
刘年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恶鬼……竟然在害怕。
一名十二岁的少女,凭一杆枪,把鬼军的主将打成了血雾。
楚凌霄抬手,甩去枪锋上的污血。
红布被雨水浸透,贴在她脸侧。
她没有看身后的残军,也没有理会李覆舟难以置信的目光,只将金枪缓缓抬起,指向那片开始溃散的恶鬼。
枪尖所指。
鬼群退得更快。
楚凌霄夹紧马腹。
永夜低下头,蹄下泥水飞溅。
她竟朝着逃亡的恶鬼,冲杀了过去。
第一只恶鬼回身扑咬,楚凌霄从它身侧掠过,金枪向后一带,枪锋切开脖颈,半颗头颅旋转着飞入雨幕。
第二只恶鬼跳上永夜后背。
楚凌霄反手抓住它的手腕,将它从马背上拽下,顺势抡过头顶,砸进一群同伴中。
骨骼碎裂声连成一片,永夜踏过扭曲的尸体,速度没有半点减慢。
鬼群开始四散。
楚凌霄追着其中最密集的一股杀去。
她一枪挑飞两只,枪杆横扫三只,马蹄踏碎一只。
每次出手都很简单,落点却极重,碰到便断,擦到便碎。
刚才,被恶鬼围杀的局面,竟因为这个稚嫩的将军,而彻底逆转了!
残军们看呆了。
李覆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短刀,又看向那道已经冲出很远的金色背影。
他的手指松开,短刀掉进泥水里。
一息之后,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枪。
枪杆只剩一人多长,枪锋也崩掉大半。
可还能杀鬼。
李覆舟用断枪撑住身体,朝着身后还活着的残军嘶声大吼。
“随金甲将军,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