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转。
刘年眼前的雨幕被一片青砖高墙替代,随后,连绵的屋脊压进视野。
门匾上刻着五个苍劲大字。
镇国将军府。
将军府的大院里,楚雄坐在石桌前饮茶。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背脊挺直,手边放着佩剑。
茶水已经凉了,杯盖却仍被他捏在手里,迟迟没有放下。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身影贴着门框挤进来。
楚凌霄换下了暗金甲胄,身上只穿着一件军服内衬。
衣摆沾着泥,袖口还留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偷偷瞄了一眼。
楚雄低着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楚凌霄这才放轻脚步,踮着脚尖,沿着墙根往自己的房间挪。
“哐!”
茶杯摔向石桌的声音传出。
楚凌霄肩膀一抖,脚底差点打滑。
刘年看得嘴角一抽。
这位后来横枪立马、追着恶鬼军杀出十里的女将军,小时候回家竟然也会偷摸进门。
还挺熟练。
“哼!姑娘家家的,几日不归,成何体统?”
楚雄的声音压着怒意,茶水从裂开的杯口淌下,沿着石桌边缘滴落。
楚凌霄慢慢转身,脸上的警惕换成了赔笑。
她双手拢在身前,腰背微微弯下去,怎么看都像个刚被抓住的小贼。
“嘿嘿,父亲,城中有诗会,韩家小姐邀我去参加,我就在那儿住了几晚。”
她说得很顺。
顺到刘年都替她捏了把汗。
楚雄抬眼看过来。
“诗会?”
“穿军服内衬去参加诗会?”
楚凌霄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楚雄,脑子转了半天,没想出个说辞。
总不能说,诗会散了以后,她顺道去马营挑马吧?
楚雄冷哼一声,朝内院喝道:“王妈!”
“来了,来了!”
内院里传出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提着裙摆跑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急色,跑到楚雄面前先行了礼,随后便瞧见了门边的大小姐。
楚凌霄在出生时,母亲便难产死了,一直都是王妈养大的。
王妈既是楚凌霄的贴身仆人,也是奶娘。
楚凌霄顿时眼睛一亮。
立刻朝王妈挤眉弄眼,先指了指楚雄,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双手合十,悄悄做了个求救的手势。
王妈脚步一顿。
小姐这套动作,她从小看到大。
每次闯祸之前,都是这副德行。
楚雄瞧得清清楚楚,唇边扯出冷笑。
“王妈说,这几日你去了马营选马,是也不是?”
“啊?”
楚凌霄懵了一下。
王妈真这么编的啊?
王妈迟疑片刻,缓缓低下头。
“回老爷,小姐确实去过马营。”
楚凌霄点头如捣蒜:“呃,对对对!我这几天一直在马营选马骑马!”
说完这句,她向王妈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楚雄脸色更沉。
“姑娘家家,不学学琴棋书画,骑什么马?”
“骑马怎么了?”
楚凌霄脱口而出。
话刚说完,她就察觉到院中的气氛变了。
王妈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
晚了。
楚雄放下杯盖,站起身来。
“你还敢顶嘴?”
“我只是说骑马又没有错。”
楚凌霄站直了些,眼里的笑意慢慢收起。
她虽然年纪小,个子也还没完全长开,站在楚雄面前却没有退后半步。
“姑娘怎么了?姑娘就不能带兵打仗了吗?”
“自然不能!”
楚雄答得极快。
楚凌霄眉头紧了一下。
这个答案,她听过太多次。
从她偷偷摸枪的第一天起,父亲就这样说。
她学剑,父亲说女儿家舞刀弄枪有失体面。
她读兵书,父亲说那些东西将来用不上。
她去马营,父亲干脆派人把她骑过的马全部换成温顺的小母马。
仿佛只要把所有锋利的东西拿走,她就会乖乖回去绣花。
“唉!你生得太过出挑。”
楚雄盯着她,语气沉重。
“若随军出征,军心必乱!战场之上,最忌女色乱军,你既生得如此,就断了习武的念想吧!”
“父亲!”
楚凌霄显然不服。
“您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不习武带兵,那楚家将来的基业怎么办?”
“大胆!”
楚雄一掌捶在石桌上。
“楚家,世代忠良,承的是皇恩浩荡!楚家的一兵一卒,一砖一瓦,皆是九都王朝的!我楚家,何来的基业?”
楚凌霄咬着牙。
她想反驳,可楚雄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
“凌霄你记住!我楚家,是因为皇上,才有的楚家军!当年戚将军为恶鬼战死,今我楚家该继承他的遗志!”
楚雄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日我楚雄马革裹尸,才是楚家真正的光荣。至于你,一个女儿家,在家女工便是最好的出路!”
“父亲!”楚凌霄还想再辩。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跑进院门,他来到楚雄身前,单膝跪地,凑到耳边低声说道。
“禀大将军,李将军.......归营了!”
楚雄的眼睛眯起。
“胜负?”
传令兵的脸色一沉。
“未胜……可也未败。”
楚雄沉默了一息。
他看向院外,像是已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更多东西。
“你先回去,我随后便去。”
“喏!”
传令兵起身离开。
楚雄没有再看楚凌霄,只对王妈吩咐道:“今日之事不可饶过。小姐禁足十日,你给我看管好了。”
王妈连忙应声。
“是,老爷。”
“再敢跑出去夜不归宿,我拿你试问。”
楚凌霄眉头一皱。
楚雄终于转头看她,脸上的怒气还没有散尽。
“这十日,好好反思。闲暇之时作画十幅,十日后我看。”
说完,他拂袖走出院门。
“备马!”
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马蹄声很快远去,沉重的声音穿过长街,最后消失在府门之外。
楚凌霄盯着门口看了片刻,嘴角一撇。
“切,禁足就禁足,家常便饭了。”
王妈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泥点。
“小姐,您让老爷省点心吧,可千万别再乱来了。”
“放心,我这次不出去便是。”
楚凌霄答得干脆。
王妈刚松了口气,就听她继续说道:“王妈,把我的沙盘和兵书搬来房间,这十日我便在屋里演习兵法。”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
“嘿嘿,十日时间,足够推演三场攻城战。”
“小姐……”
“您.....还有画呢!”
楚凌霄脚步一停。
她回头看向王妈,脸上的笑容自然得让人心里发紧。
“您画得比我好多了,这几日,就多多辛苦您了。”
王妈脸皮一紧。
“老奴还要替您画十幅?”
楚凌霄已经走出几步,听到这话,又停了下来。
她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慢慢靠近王妈。
“对了,王妈,您画画这么好,再帮我一个忙呗!”
“何事啊?”
王妈脸皮一紧,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楚凌霄左右看了看,确认院里没人,这才凑到她耳边。
“我每次出门,行动总是不便,万一哪天让人认出来,传到父亲耳中,禁足十日恐怕就得变成禁足一辈子了。”
王妈抬手按住额头。
“小姐啊,您才十二岁,切不可再犯险了啊!”
“哎呦,您不知道,我前日刚杀穿一支恶鬼军!”
楚凌霄挺起胸口,声音里满是得意。
“当年戚镇山将军,也不过如此了吧?”
王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秉性,她可太清楚了。
劝?
能劝早劝了!
果真是应了那句话:虎父无犬女啊!
从小姐第一次偷偷摸枪开始,她就知道迟早会走上这条路。
院墙能拦住她的人,却拦不住她那颗往战场上撞的心。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隐秘的练兵场,偷偷读过的兵书,藏在马厩后的长枪,还有每次出门后换上的军服内衬,王妈全都知道。
她只是替小姐瞒着。
能瞒一天,便算一天。
“那小姐......是要老奴干什么?”
楚凌霄终于等到这句话,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嘿嘿,您帮我画一幅画,一定要......丑!”
王妈愣住。
“丑?”
“对!就是丑,而且要非常吓人,最好能让那些恶鬼看了都害怕的那种!”
“小姐要做甚?”王妈见楚凌霄又提恶鬼,心中更惊了。
“我出行不便露面,既然父亲总嫌弃我生得美,那我便打造一副面具,以后出去,可就方便得多了!”
王妈张了张嘴。
楚凌霄却已经转身,大步朝房间走去。
她推开房门。
刘年跟着踏进去,随后整个人停住。
屋里没有闺阁少女该有的胭脂水粉,也没有铜镜首饰。
墙边立着一座武器架,十八般兵器挤得满满当当。
几柄兵器的刃口还泛着冷光。
房间中央留着一片空地,显然,是专门给沙盘腾出来的地方。
看来楚雄平时也没时间进自己孩子屋......
刘年抿了抿嘴。
这要是让他看见了,血压,怕是当场能冲到九霄云外去。
楚凌霄拉过一个凳子,看向屋外。
“别愣着了,王妈,进来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