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转。
楚凌霄已经十五岁。
刘年第一眼看过去,差点没认出来。
三年前那个缩着脖子被父亲斥责的小姑娘,已经彻底不见了。
她身姿挺拔,肩背舒展,漂亮得有些过分。
刘年盯了片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当初楚雄口中女色乱军的担忧,似乎不无道理。
北境荒原。
数不清的恶鬼拖着兵器冲过山坡,腐烂的脸挤在一起,黑气从它们的七窍里往外冒。
九都军旗被撕得只剩半幅。
楚家军正在后撤。
阵脚已经乱了。
一名年轻校尉被恶鬼扑倒,刚抬起刀,胸口便被鬼爪贯穿。
旁边的士卒想去救人,脚下却被尸骸绊住,紧接着又有两只恶鬼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荒原尽头传来马蹄声。
不快。
甚至有些慢。
可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溃散军阵上,竟让不少士卒们露出了喜色。
黑色战马踏过碎裂的盾牌,背上的楚凌霄抬起长枪。
她没有喊话。
也没有让人让路。
马蹄落下的瞬间,枪锋已经刺进最前方恶鬼的眉心。
噗!
鬼血沿着枪杆往下淌。
楚凌霄手腕一拧,尸体被挑飞出去,砸倒后方一片鬼兵。
她顺势翻身下马,长枪在掌中抡出半圈,枪杆撞碎两只恶鬼的胸骨,锋刃贴着地面划过。
三颗鬼头滚下山坡。
“金甲鬼面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还在后退的士卒,脚步停了。
楚凌霄往前走了一步。
面具后的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扑来的恶鬼,五指收紧枪杆,肩甲上沾着的血水缓缓滑落。
下一刻,整个人已经冲进了鬼群。
这三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楚雄的军队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军队能赢的战事,她远远看着,绝不插手。
真到了阵线崩溃的时候,她总能凭空出现,大显神威。
军中最初没人知道她是谁。
青面獠牙的面具太像恶鬼,第一回见到她时,甚至有士卒朝她射过箭。
箭矢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楚凌霄当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名弓手一眼。
弓手脸都白了。
她没说话,转身拧断了身后恶鬼的脖子。
那名弓手从此逢人便说,鬼面将军是来救人的。
传言就是这么传开的。
有人说她身高数丈,能一枪挑翻鬼王。
有人说她根本没有血肉,身上流的是阴河里的水。
还有人说,鬼面之下藏着一张比恶鬼更凶的脸。
至于她究竟是谁,没有人知道。
只有楚雄,在一次次战报里看见了同一个名字。
鬼面将军。
那日李覆舟率军归营后,楚雄便留了心。
他命人暗中查访。
可鬼面将军从不过多停留,战后就走。
没有人见过她卸甲,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楚雄能查到的,只有另一件事。
每一次鬼面将军现身,楚凌霄都会在家中消失几日。
等女儿回来时,她不是手腕缠着布条,就是衣摆沾着泥血。
问她去了哪里,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
“府里闷,出去走走。”
楚雄听着这句话,手里的茶杯碎过好几个。
可他仍然不愿相信。
那个从小被自己按在书案前学女红的女儿,怎么可能独自杀穿恶鬼军?
她即便武艺小有所成,但上阵杀鬼?还是太离谱了!
至少,楚雄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刘年看着此刻四姐的背影,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三年。
她杀了多少恶鬼,连自己恐怕都记不清了。
人杀多了会麻木。
鬼杀多了,也一样。
楚凌霄回到将军府时,天刚蒙蒙亮。
她换下甲胄,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军服。
右肩有一道爪痕,伤口很深。
王妈端着热水进门,一眼看见她肩上的伤,脸色立刻变了。
“小姐,这回又伤着哪儿了?”
楚凌霄坐在床沿,低头解着腕甲。
“擦伤而已。”
“擦伤能把骨头露出来?”
“没断。”
王妈把水盆重重放在桌上。
拿起剪刀剪开她的衣袖,露出的伤口比想象中更重。
楚凌霄没有吭声,只是盯着窗外。
院墙外,几个家丁正抬着一面染血的军旗经过。
那是昨夜从北境带回来的军旗。
旗上的九都二字,被鬼爪撕掉了半边。
“小姐。”
王妈替她上药,声音低了下去。
“您不能总这样下去。”
楚凌霄垂着眼。
“无妨。”
药粉撒进伤口,楚凌霄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的血口已经结了痂,旧伤叠着新伤,像一张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地图。
她沉默了很久。
“王妈。”
“嗯?”
“若我有一支军队,能不能守住更多的人?”
王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替楚凌霄缠好布条,又将散开的衣襟一寸寸拢上。
“应该......能!”
这句话落下来,坚定了楚凌霄最近心中一直盘旋的想法。
她看向窗外。
父亲的军队。
她以前总觉得,那些士卒太慢,太弱,连恶鬼冲到跟前都不知道举刀。
可这几年,她在尸堆里看过太多东西。
一个人再强,也会累。
枪会断。
伤口会流血。
孤身一人冲进鬼群,确实痛快。
可她想护住整座城,靠一杆枪是不够的。
她想要楚家军。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而此刻的刘年,看到的却是,那个三年前还很稚嫩活泼的小姑娘,如今脸上已再无嬉笑。
剩下的,只有冷峻和寡言。
半个月后,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将军府。
北境三座边城,同时遇袭。
城破。
人亡。
尸横遍野。
朝堂震动。
楚雄从宫中回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一脚踹开书房门,抬手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欺人太甚!”
碎瓷片撞在墙角,滚了几圈。
楚凌霄站在门外,手掌按着门框。
她听见了里面压得极低的怒声。
“楚家军不能动?北境三城都要没了!”
过了片刻,楚雄又冷笑了一声。
“年事已高……好一个年事已高。”
楚凌霄再也忍不住,推门进去。
楚雄猛地转身。
“谁让你进来的?”
她没有理会,只走到书案前停下。
“父亲,让我去。”
楚雄愣了一下。
怒气很快从他的眼底翻上来。
“胡闹!”
“我能杀鬼。”
“战场岂是儿戏?你去了只会送死!”
楚凌霄的眼睛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人了。
面具戴久了,连情绪都像被压在里面,闷得发疼。
“我不怕死。”
“我只想为九都做些什么。”
楚雄一掌拍在桌上。
轰!
桌角裂开。
“够了!”
楚凌霄肩膀轻轻一颤。
楚雄指着门外,胸口起伏得厉害。
“回去做女红!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一个女子,带什么兵?”
“又是这句!女子怎么了?”
这句话出口,书房里忽然静了。
楚雄盯着她。
楚凌霄仍旧不服,嘴唇抿成一线。
片刻后,楚雄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滚出去。”
“父亲!”
“我让你滚出去!”
楚凌霄站在原地,眼眶里的红意慢慢压了下去。
她想再争一句。
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十五岁了。
想告诉他,这些年,她不知道杀了多少恶鬼。
可楚雄背过了身。
那道身影依旧挺直,鬓角却多了许多白发。
楚凌霄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回到屋里,取下墙边藏着的青面獠牙面具,用袖口擦去上面的血迹。
擦了两下。
她停住了。
一滴泪水,无声落了下来。
半个月后。
北境战报再次传来。
朝廷派去的年轻将领损兵折将,最后一座边城也被围困。
军报上只剩一句话。
请镇国将军支援。
楚雄终于得到出兵的准许。
楚凌霄再次站在他面前。
可,又是那句话。
楚雄的眉头皱起。
“凌霄,你是女子,别逼我。”
她没有再争。
只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很短。
楚雄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当天夜里,楚家军开拔。
城门外火把连成一线,战马喷着白气。
楚雄披甲上马,身后是整齐列阵的楚家军。
他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
府门紧闭。
没有人来送他。
楚雄收回视线,勒马向北。
同一时间,将军府后院的墙头上,落下一道黑影。
楚凌霄背着长枪,戴好面具。
她翻身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院墙外,乌骓马低低嘶鸣。
她抬手按住马颈。
“永夜,走!”
黑马踏碎夜色,朝北方疾驰。
北境。
最后一座城池正在燃烧。
城头守军已经弹尽粮绝,箭壶里早已空空如也。
城外,恶鬼军团铺满荒野。
鬼火连成一片。
城门被撞得向内凹陷,门缝里渗进黑色的血水。
守城将领提着一柄卷刃长刀,手臂已经抬不起来。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鬼潮,咬牙拔出腰间短刀。
“点火。”
身旁的士卒愣住。
将领看了一眼身后的百姓。
老人,孩子,还有没有来得及撤走的伤兵。
短刀缓缓垂下。
他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要焚城的决定。
城外便传来了马蹄声。
鬼潮前方,黑色荒原上,一匹乌骓踏着碎骨奔袭而来。
马背上的身影披着暗金重甲,青面獠牙遮住容貌,长枪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城头所有人都看见了她。
楚凌霄停在恶鬼军团之前。
她抬起长枪,枪锋指向那片无边鬼潮。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知道,她能不能活着回去。
片刻后,面具下传出一道冷得发沉的声音。
“开城门。”
城头将领怔怔看着她。
楚凌霄握紧枪杆,向前踏出一步,刻意压出了粗嗓子。
“今日,我来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