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来到城主府。
那间书房不大，布置得还算雅致。
周德胜显然刚走不久，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林默在桌前坐下，撕开信件封口。
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潦草，但比之前工整了一些。
大概是当了顶级炼药师之后，连写字都认真了。
开头是一长串恭维的话。
“陛下圣安，承蒙陛下厚爱，老朽得以执掌炼金协会，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殷血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地笑出声。
“这老头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还‘陛下圣安’，还‘诚惶诚恐’？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骂你小兔崽子呢。”
林默没有笑。
他的目光跳过那些客套话，继续往下看。
“老朽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提携，此生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为陛下炼好每一剂药，配好每一副方……”
殷血又笑了。
“这老头，刚开始让他炼个药跟要他命似的，现在倒会表忠心了。”
林默继续往下看。
【听闻陛下即将启程前往龙族，老朽斗胆请陛下带回一些龙旋根，此药草只生长于龙族领地，根系深扎于龙巢之下，汲取龙息而生，有极强的生机恢复之效。】
【若能得此药，配合老朽正在研发的新方，治疗效果可提升数倍。陛下若方便，还请留意。】
林默记下这个名字。
龙旋根。
殷血在旁边点头：
“龙旋根是好东西，那玩意儿确实只有龙族才有，不过不算多稀有，就是那些大蜥蜴看得挺紧。”
林默继续看信的最后一段。
【自上次送信至今，老朽又送了两份药水。过程顺利，损耗在可控范围内，只是不知那边情况如何，老朽无法亲见，只能凭罗盘反馈推断药液已安全送达。陛下若有机会，还请告知那边的情况，老朽也好安心。】
林默放下信纸，深吸一口气。
药送到了。
两次。
顺利。
损耗可控。
他应该放心的。
但他放不下。
老妈喝了药之后怎么样了？
精神好点了没有？
能下床走几步了吗？
手术的伤口还疼不疼？
老爸呢？后续治疗费用还用头疼么？
那个富豪，他说的“最好的医疗团队”来了没有？
按大主教所说，那个富豪是周跃的后代。
这件事应该告知他一下。
殷血坐在他肩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但她认识他太久了，知道那张脸下面压着什么。
她叹了口气。
“行吧。”
林默转过头。
殷血撇撇嘴，小脸上带着一副“本王就是心软”的表情。
“看在你一路帮本王收回灵魂的份上，本王现在可以帮你……看一眼那个世界。”
林默愣了一下。
“不是说我的实力越强，跟这个世界绑得越深吗？现在还能回去？”
殷血摆了摆手。
“回去？想得美。你现在七十一级，上次五十多级送药都差点都出问题，现在你要是敢把意识伸过去，一秒钟都撑不住。”
林默沉默了一瞬。
殷血说的是事实。
上次送药的时候，那股来自世界的排斥感和拉扯感，他现在还记得。
那时候他才五十多级。现在七十一级，绑得更深了。
殷血再次开口：“所以我说的是看一眼，不是回去。”
林默皱眉。
“怎么看？”
殷血从肩头飞起来，飘到桌子中央。
她的小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本王实力恢复了不少，现在可以尝试撑起一个投影，不是你的意识过去，是把那边的画面投过来。”
她顿了顿。
“但需要你的精神力定位，还要两颗八十级兽王的精髓。”
她伸出两根手指。
“消耗同样巨大。而且只能看，不能说话，不能碰任何东西。”
林默沉默了三秒。
“行。哪怕看一眼也行。”
他从怀里掏出两枚精髓。
那是从皇宫藏宝室里带出来的，八十级以上，品质上乘。
这个级别的精髓，林默自己已经用不上了。
他本身打算是给绵绵当口粮的，而现在这件事显然更重要。
殷血接过精髓，小爪子捧着，飞到他面前。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的精神力定位，你得想着你妈妈，越清晰越好，投影才能准确。”
林默点了点头，自己无时无刻都在想着，绝对不可能忘。
殷血见林默态度坚持，于是也着手开始布置阵法了。
“对了，”
她突然开口，头也不抬。
“那个富豪，你不是说他是周跃的后代吗？”
林默睁开眼。
“嗯。”
“要不要把周跃也叫出来看看？”
林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腰间的黑剑。
“前辈。”
黑剑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跃的声音传出来，有些沙哑，有些迟疑。
“我的后代……真的……还在么？我真的能看见？”
殷血头也不抬。
“当然，本王有必要骗你们么？但只能看，不能说话，不能碰任何东西。”
黑剑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
周跃的声音很轻。
殷血撇了撇嘴，继续画符文。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血色的纹路一点一点铺满地面。
绵绵从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那些发光的线条，小爪子在半空中比划。
周跃没有再说话。
但林默能感觉到，黑剑里有一道目光。
正和他一起，盯着那个即将成型的阵法。
最后一笔落下。
殷血飘到阵法中央，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血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包裹两枚精髓。
两枚精髓被融化成血，流入地面的符文中。
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林默，精神力！”
林默闭上眼。
他的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虚空，寻找着那个遥远的方向。
他的精神力化作一根细细的线，向那个方向延伸，延伸。
穿过虚空，穿过壁垒，穿过两个世界之间无尽的黑暗。
找到了。
光芒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睁开眼。
面前，一团模糊的光影正在缓缓成形。
一个房间的模样出现在光幕之中。
那个房间，林默太熟悉了。
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那套，皮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垫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坐垫。
茶几上摆着那个缺了一角的茶杯，父亲用了十几年，一直舍不得扔。
电视还是老式的，屏幕不大，搁在电视柜上，柜子里塞满了各种药盒和病历本。
这间小窝从母亲生病起，这里就显得有些冷清。
但现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竟多了几分温馨。
殷血趴在林默肩头，血色的眸子盯着那片光幕，难得的没有出声。
绵绵从怀里探出脑袋，八只复眼眨巴着，好奇地看着那个陌生的世界。
周跃的灵魂不知什么时候从黑剑里飘了出来。
他站在林默身后，半透明的身体在夕阳的光影中微微发亮。
几个人就这样站在城主府的书房里，看着那片光幕，一动不动的。
殷血开口，声音难得轻柔：“看来你妈妈已经出院了啊。”
林默点了点头。
他看着光幕里那个熟悉的客厅，喉咙有些发紧。
出院了，回家了。
不用再睡那张病床，不用再听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不用再闻消毒水的味道。
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