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而过,他们已到院中内。
宋以舟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册子,递到刘文涛面前。
“刘公子,你要他们的命,我要他们的命,陆大人也要他们的命。”
“但杀人,不能只凭一口恶气。”
“白云分宗在苍城经营这么多年,宗门弟子三千,外门势力遍布商路。”
“吴静画坐镇知府衙门多年,门生故吏盘根错节。你拿刀去捅,捅得了一个。”
“捅不了一窝。到最后,人没杀干净,你自己先折进去。”
刘文涛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那是白云宗在苍城丹药商路的全幅脉络图,密密麻麻的商号名称,供货线路分赃比例,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些商号的名字旁边,靠记忆和零碎消息拼凑出来的,他本以为这是自己独有的底牌。
可这本册子上,比他掌握得更全、更细、更精准。
“这……”
刘文涛抬头看向宋以舟。
“我在澄溪县衙忍了六年。”
“这几年时间,足够我把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部刻进骨头里。”
陆显也接过话头。
“刘文涛,你说你要他们全部死。那我问你怎么个死法?”
刘文涛一怔。
“这一刀下去,血溅三尺,痛快是痛快。”
“这些人会立刻瓜分白子荣的地盘,选出新的宗主,丹药生意照做,贪墨勾结照旧。”
“吴静画倒台,苍城知府换一个人坐,新官上任,照样和宗门分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杀一个人,换不回公道。”
“你要杀,就杀整个规则。”
刘文涛喉结滚动,眼底的狠戾与茫然交织。
“你要我怎么做?”
陆显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要你回刘家。”
院中骤然一寂。
刘文涛面色陡变,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方才眼底决绝的恨意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强烈,更耻辱的愤怒。
“你让我回刘家?”
“当年他们把我逐出宗族的时候,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撤了我的名字。”
“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现在,让我回去认祖归宗?”
陆显没有退后半分,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任何安抚的意思。
“对。不但要回去,还要跪回去。”
刘文涛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充血。
陆显不给他任何消化的时间,逼近一步,语速极快,字字如重锤落下。
“你在苍城丹药行当里是什么身份?”
“一个被宗族除名的弃子,一个躲在深山里不敢见人的废人。”
“你手上有再多账证,再多渠道,谁信你?”
“白云宗一脚踩死你跟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吴静画连杀你都不用亲自动手。”
“递个眼色,刘家本家自己就会把你捆了送过去。
“但如果你跪回刘家,认祖归宗局势就完全不一样。”
陆显抬手,指向宋以舟手中那本册子。
“刘家在苍城丹药商路上,占据六成份额。”
“刘家商号的丹药供货渠道直通白云宗三大丹房。”
“苍城所有的民间丹药流通,银钱往来,暗仓密点,都在刘家的账册上记着。”
“白云宗每年从刘家手里抽走的分赃银子,能养活半个苍城的贪官污吏。”
“你刘文涛当年为什么被逐出宗族?”
“不仅仅是因为你替心爱之人喊冤翻案,触怒了白云宗。”
“更重要的是你太能干了。”
“你在丹药商贸上的本事,让你大哥刘秉坤感到恐惧。”
“你二十多岁就重整了刘家商号的供货算法。”
“把进价压下两成,出货量翻了将近一倍。”
“你那些堂兄弟加起来,都不如你一根手指头。”
“你大哥年长大你那么多岁,当初弃你,不是因为你碍事,是因为他怕你有朝一日夺了他的权。”
刘文涛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那根刺,比心爱之人的死更深,比被逐出宗族更痛。
他当年为刘家立下的所有功劳,到头来都变成了自己的罪证。
陆显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忽然放缓了一瞬。
“你躲在这座别院里,不是因为你懦弱,是因为你的软肋被他们捏得太死了。”
“你怕刘家,怕白云宗,怕吴静画,怕任何一步走错。”
“连最后这条烂命都保不住,连替她收尸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可是现在,你面前站着一个和你一样被逼到绝境的人。”
陆显指向宋以舟。
“还有一个敢正面掀翻苍城所有规则的人。”
“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跪回刘家,让他们以为你终于被现实打垮,终于认命低头。”
“回来摇尾乞怜,讨一口残羹冷饭。”
“然后呢?”
刘文涛的声音终于不再发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压抑后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陆显唇角微动。
“然后,我会让刘家会有人求你你出来主持大局。”
“你的丹药算法,你压价两成的供货体系,你闭着眼睛都能摸清的暗仓密点。”
“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是废纸,在你大哥刘秉坤手里是摇钱树,可他们不会用。”
“也用不明白,这么多年了,刘家商号的账面利润年年缩水。”
“你以为你大哥为什么还能坐稳家主的位置?”
“因为他每年多交两成分赃银子给白云宗,换来宗门护着他。”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陆显伸出两根手指。
“白云宗内斗,丹药断供,刘家的商路,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堆废纸。”
“到时候,你大哥刘秉坤会跪在你面前,求你救刘家。”
“而你,会在那个时候,把刘家所有丹药渠道的控制权,全部握在自己手里。”
多年压抑的野心和才能,在这一刻,被陆显一字一句地点燃了。
他从来不是甘于平庸的人。
他二十三岁能让刘家商号利润翻倍。二十五岁就摸透了苍城丹药商贸的全部命脉。
现在已经二十八岁的刘文涛也会想。
如果不是当年那场变故,少年得志。
那么现在坐在刘家主位置上的人,应该是他。
“你要我怎么做?”
他第二次问出这句话,语气已截然不同。
不再是困惑,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猎物盯上猎人的冷。
陆显与宋以舟对视一眼。
宋以舟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册子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一份详细的计划,每一步的时间节点,对接的关键人物,需要他配合执行的每一个动作。
全部罗列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连一处涂改的痕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