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指指着纸页最上方的日期,声线冷定。
“三日后刘家祭祖大典,是你唯一的入场券。”
“当日宗族长辈、各号掌柜,白云宗驻苍城收丹执事,知府衙门的坐探,尽数在场。”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便跪在祠堂正门之下。”
“穿最素的布衣,说最软的认罪言辞,认当年年少冲动,连累宗族之过,表十年流离。”
“心志磨平,只求归宗做个闲散子弟的态度,绝口不提仇恨,半分不露锋芒。”
刘文涛喉结一动,声音沉冷。
“全族都会看我笑话。”
“我要的,就是他们肆无忌惮地笑你。”
陆显眼底寒光一闪,语气没有半分迂回。
“他们越把你当成丧家之犬,越认定你被岁月打垮,再无威胁,你后面的每一步布局,就越安全,越致命。”
宋以舟上前一步,顺着计划逐条拆解,逻辑密不透风。
“刘秉坤多疑阴狠,极好脸面。”
“你当众低头服软,他为了宗族声名,为了向白云宗表忠心,必然会松口允你归族。”
“但绝不会给你触碰核心账目的机会,更不会分给你半分实权。”
“你真正的突破口,只有一个人他的长子,刘文康。”
“三年前刘文康私吞大宗丹药货款,挪用供奉白云宗的定额银两,捅下的天大亏空,至今不敢声张。”
“这几年刘家商号利润连年缩水,他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窟窿早已大到纸包不住火。”
“白云宗今年的分赃银,催缴期限,就在祭祖之后的第二日。
陆显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对人心入骨的洞悉,字字戳中要害。
“刘文康虚荣无能,既不敢向刘秉坤坦白,更不敢与白云宗翻脸。”
“你一归族,他第一个会盯上你。”
“他会认定你是个被磨平锐气的废人,好用,听话,懂行,且永远威胁不到他的继承人位置。”
“他会瞒着所有人,私下找你。”
“他一定会求你帮他平账填坑。”
“他会心甘情愿,把商号调货权、账目复核权,暗仓出入权限,一步步交到你手上。”
刘文涛眼底冷光骤盛,语气里带着猎手锁定猎物的寒意。
“他以为是他利用我。”
“陆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刀锋般的弧度。
“而你,要做的就是将计就计,借他的手,掌刘家的权,断白云宗的脉。”
他抬手,虚空一压,整盘杀局彻底成型。
“你掌实权之后,明面上分毫不动。按时给白云宗交割丹药。”
“足额给知府衙门供给军资丹药,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让刘秉坤安心,让白云宗觉得你懂事顺从,让吴静画彻底放下戒备。”
“暗地里,你同步落三手杀棋,一步都不能错。”
“第一手,截流宗门高阶丹药。凝脉、固元、破境三类核心丹药,你只向白云宗内门发放三成。”
“宗门弟子资源不均,必然心生怨怼,矛头直指白子荣苛扣独吞,内斗之火,一夜即可点燃。”
“第二手,离间官宗关系,吴静画亲随所用的疗伤护心丹,你足额保质送足。”
“但底层军营所用药,你暗中压低成色、缩减分量。”
“到时候怨声载道,所有罪责都会顺理成章,算在供货方白云宗头上。”
“吴静画与白子荣的同盟,会从根上出现裂痕。”
“也正好对上我昨天布下的种疑。”
“白云宗也会在想,是不是王朝要来人了,故意杀他白云宗弟子摆在门前。”
“是不是想已经叛变跟了王朝。”
“而吴静画也会想是不是白云宗的人故意想陷害他,故意让人死在他的大门。”
“第三手,击穿整个苍城丹药市价。用你当年独创的供货算法,暗中下调刘家商号散售价格。”
“平价倾销抢占市场,外人只当是刘家重振生意。”
“只有你知道,你在一点点掏空白云宗的底层根基,让他们再也无法掌控定价权。”
宋以舟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刘文康名下商号的详细流水。
入账,出账,亏空,借贷每一项数字都用朱笔圈出了关键节点。
“刘文康今年三月份从苍北进了一批赤参,进价高于市价两成。”
“因为他的货品级不够,白云宗丹房拒收了一大批。”
“这一进一出,他亏了多少,你比我清楚。”
刘文涛看着那张纸,只扫了一眼。
“赤参进价高于市价两成,说明他被供货商吃了回扣。”
“出货压价,说明品级鉴定的人没把关,收了一批次品混在正品里。”
“白云宗丹房不是傻子,品级不够的药材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刘文康亏的不止是进出的差价,还有白云宗那边的信誉丹房拒收一次。”
“这条供货线就会被列入观察,三次之后,直接踢出供货名单。”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十年前就已经算完了的事。
宋以舟和陆显对视了一眼。
“你在别院待了十年,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宋以舟问。
刘文涛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
“你给了我那张商路脉络图。”
“我看了第一页,剩下的不用看,我就能推出来。”
“因为苍城的丹药商路,是我画的。”
陆显看着刘文涛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像是猎人看到了一把合手的刀。
“很好。”
“跪回刘家,让刘文康来找你。”
“你要帮他在白云宗丹房把信誉重新立起来。”
“让丹房的人觉得,刘家商号来了一个真正懂行的人。”
“让刘家的老掌柜们觉得,当年的少年天才回来了,刘家有救了。”
“然后刘文康会越来越依赖你。他会把越来越多的账交给你打理。”
“会让你替他出面跟白云宗周旋,会在刘秉坤面前替你说话。”
“他会在不知不觉中,把刘家丹药商路的控制权,一点一点交到你手上。”
“而这一切。”
“在刘秉坤眼里,都是他儿子的自作主张。”
刘文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十年的恨意淬在那道微弯的唇角里,比寒霜更冷。
“等他把命脉全部交到我手里,我再掐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