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天未破晓,寒雾锁城。
刘家祠堂前的青石广场早已人头攒动,嫡系旁支,宗亲长辈商号掌柜尽数到场。
人人锦衣玉带,神色肃穆,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是苍城刘氏彰显门楣的头等大事。
香烟缭绕,直冲檐角,祖宗牌位静立在供台之上,冷眼看着满堂衣冠。
刘秉坤一身玄色锦袍,立在祠堂正门阶前,气场沉肃,压得全场无人敢高声言语。
身侧是他的长子刘文康锦衣华服,面色虚浮,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躁。
只等着大典礼成,便要去堵那快要瞒不住的账目窟窿。
吉时将到,刘秉坤正要开口宣告典礼开始。
广场尽头,人群忽然炸开一阵无声的骚动。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长街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青布衣洗得发白,袖口裤脚磨出毛边,素带束腰,布鞋沾尘。
在满场锦绣珠玉之间,他寒酸得像一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格格不入,刺眼至极。
可他脊背笔直,步步沉稳,踏过寒雾,穿过人群,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瑟缩。
是刘文涛。
当年的宗族弃子。
广场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如潮水般翻涌,嘲讽,鄙夷,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地砸在他身上。
“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居然还有脸回来?”
“看这一身穷酸样,怕是在外面活不下去,回来讨饭吃了。”
“当年不是硬气吗?”
“被逐出祠堂都不肯低头,现在还不是跪着回来?”
“还在城外要了座院子。”
“一个除名的人,也配踏足祭祖广场?”
嬉笑,唾骂,冷眼,轻视,四面八方涌来,比寒冬雾气更刺骨,更诛心。
刘文涛目不斜视,充耳不闻,一步一步,径直踏上祠堂石阶,在刘秉坤面前三步之地,稳稳站定。
四目相对。
刘秉坤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居高临下的淡漠与审视,如同看一只蝼蚁。
“谁准你踏足这里的?”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刘文涛没有辩解,没有激昂,没有半分锋芒。
当着刘家上百口宗亲的面,他缓缓屈膝,撩起布衣下摆,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一声闷响,震得周遭空气一静。
全场哗然,随即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年前,宗族会审,棍棒加身,将他逐出门墙,他至死不肯低头。
挺着脊梁走出祠堂,血溅石阶,未曾弯过半分腰。
而今日,他当众跪下。
跪得笔直,跪得坦然,跪得让所有宗亲都看足了笑话。
刘文康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旁支子弟们瞠目结舌,先前的嘲讽尽数卡在喉咙里,只余下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快意。
刘文涛俯身,额头触地,衣摆沾了石阶上的寒气与尘土。
他抬起头,直视阶上的刘秉坤,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传遍整个广场,谦卑到尘埃里。
“侄儿刘文涛,已知当年大错。”
“今日归来,只求重入族谱,归宗认祖,任凭宗族差遣,绝无二心。”
一句话,自贬到底,认尽前罪,放尽姿态。
刘秉坤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扫过他发白的布衣,磨毛的袖口,沾尘的布鞋。
看着他跪在阶前,任人冷眼旁观。
一丝轻蔑,一丝快意,一丝稳操胜券的笃定,在他眼底缓缓浮现。
终究还是骨头软了。
当年不可一世的天才,终究还是被岁月磨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当年你触怒白云宗,险些毁了刘家百年根基,宗族公议,将你除名,撤去牌位。”
刘秉坤声音冰冷,字字带刺,当众戳他伤疤。
“如今你一句知错,便想回来?”
:刘氏宗祠,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侄儿不敢。”
刘文涛垂眸,语气越发谦卑,姿态放得更低。
“当年是晚辈年少轻狂,不识大体,连累全族。”
“日夜悔恨,只求能归宗赎罪,做牛做马,毫无怨言。”
他越谦卑,全场的嘲讽就越放肆。
站在前排的旁支子弟故意高声嬉笑。
“听见没有,做牛做马,果然是在外头活不下去了。”
“家主就留他当个杂役算了,扫扫地、跑跑腿,也算是一条听话的狗。”
“除名之人也配归宗?”
“依我看,直接乱棍打出去才是!”
污言秽语,当面而来,字字诛心。
这是刘氏宗族,给他的下马威,也是给他的奇耻大辱。
刘文涛跪在原地,纹丝不动,面色平静,无怒无争,仿佛那些辱骂,与他全无关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掌心绷紧,十年血海深仇。
此刻尽数压在骨血里。
刘秉坤看着他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消散。
一个没了锐气,没了骨气,甘愿受辱的人,不足为奇。
“念在同宗血脉,你既当众认罪下跪,我便给你一条活路。”
刘秉坤开口,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傲慢。
“重入族谱可以,但族中权责,商号账目,你半分不许触碰。”
“从今往后,在你堂哥刘文康手下当差。”
“从杂役做起,安分守己,若再生事端,立刻逐出家门,永不复用。”
一句话,定死他的身份弃子,杂役,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全族哗然,嘲讽更盛。
这哪里是归宗,这是当众把他的脸面踩在脚下,反复揉搓。
刘文康站在一旁,眼睛却瞬间亮了。
账目窟窿,白云宗催款,商号亏空,三座大山压得他彻夜难眠。
眼前这个甘愿低头,任人羞辱的人,是当年能一手撑起刘家商号的天才。
只要能用他,自己的绝境,便能迎刃而解。
至于屈辱?
至于脸面?
刘文康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一个丧家之犬,也配谈脸面?
跪在石阶上的刘文涛,再次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恭敬,没有半分不甘。
“侄儿,谢大叔成全。”
随后,吉时已到,礼乐响起。
祭祖大典开始,刘文涛被人随意安排在人群最末尾,连旁支远亲的稚童,都站在他身前。
他站在角落,垂首低眉,如同尘埃,无人在意,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香烟缭绕之中,无人看见。
他垂落的眼帘之下,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有一团火,已经烧了十年。
他知道今日一跪,不是认输。
是入局。
今日所受之辱,他日,他要刘氏全族,千倍万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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