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睡梦成坛 > 第八十八章 封神大典
    万仙阵的煞气散尽之后,岐山上的梧桐花一夜之间全部开了。淡紫色的花瓣落了满山满谷,落在西岐城头上那面被战火熏得发黄的“周”字旗上,落在姜子牙案头堆积如山的阵亡名册上。武吉蹲在岐山脚下的溪边磨他那柄豁了口的柴刀,现在他不再挑柴,伐纣阵亡的将士遗骸需要有人帮着收殓。他磨刀极慢,磨一下便停下来摸一摸刀锋,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站起来,把柴刀别在腰间,对溪边洗衣的妇人们说:“仗打完了。这把刀以后只砍柴。”


    封神台是从万仙阵结束那天开始搭建的。姜子牙亲自选的址——岐山最高处,面朝东方,背靠周原。台基按姬昌从羑里带回来的六十四卦原理排了三圈石础,每圈六十四块,对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方位。台顶立着一根新伐的松木,是那棵老松朝向岐山的最后一根侧枝。台中央悬着那面封神榜——黄绫为底,朱砂为字,三百六十五个正神之位依次排列,每个名字都对应一道神职。


    散宜生监工,搬石料的民夫从岐山脚下排到了渭水北岸。姬发每日从战后重建的政务中挤出时间来亲自搬一块石头。他说这块石头是替伯邑考搬的。当年伯邑考在朝歌被剁成肉酱,连坟都没有,封神台上这块石头就是他给兄长安的座位。他把石头嵌在封神台东侧第四层石础,正是“震”卦对应的方位。震为雷,为长子,为起。他对散宜生说,伯邑考的琴声当年在朝歌宫里只响了一次,以后每一声雷都是他兄长在替他巡天。


    西岐全城缟素。家家户户都在门楣上挂白布,白布上用姜水边采来的蓼蓝汁写着阵亡亲人的名字。一户人家的白布上往往写着七八个名字,父亲、儿子、叔父、表兄——有些全家战死,白布上只能由邻居代为写上“岐山东麓李氏阖门”。白布在西岐的晨风中连成一片沉默的波浪,从城门口一直蔓延到封神台下。


    封神大典定在七日之后。姜子牙斋戒沐浴,换上了元始天尊亲赐的玉虚宫法袍,打神鞭与封神榜分别置于香案左右。台下八百诸侯的使者静立无声,西岐三军将士盔甲洗净,刀剑入鞘。那些跟封神榜关系最密切的人,此刻正坐在台侧沉默地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


    哪吒坐在台侧的石墩上,乾坤圈已擦得比太阳还亮,混天绫上那个被焰中仙烈焰塔烧出的窟窿被殷氏用朱红线绣成了一朵小小的莲花。他低头看着那朵莲花,想起他娘在陈塘关绣这朵花时说的话——“莲花裹火焰,你以后遇到塔类的法宝就别硬撞。”他当时觉得丢脸,现在觉得那朵莲花很好看。


    杨戬站在台侧边缘,三尖两刃刀靠在他肩头。玉鼎真人从昆仑赶来,站在台侧不远处。杨戬远远与师尊对视了一眼,玉鼎真人捻须不语,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雷震子蹲在哪吒旁边,风雷双翅收拢在背后。他问哪吒封神以后还能不能回燕山老家种地。哪吒想了想,说不能——封神以后就是天庭的人,天庭在天上,燕山在地上。雷震子“哦”了一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姬昌临终前留给他和伯邑考一人一块的卦骨,然后抬头望着封神台上那根松木,说他在燕山种过的麦子还没收,等他把卦骨埋回老家祖田,再去天庭种云。


    散宜生将一卷竹简呈到姜子牙面前。竹简上密密匝匝地抄着伐纣以来所有战死将士的姓名籍贯、阵亡地点、归属建制。这些数据是张海燕通过青流宗驻西岐常驻站的观测记录逐条校验过,再由何米熙按各营原册手抄核对后交给散宜生做最后汇总。竹简末尾空了一行——那是留给无名者可补录的位置。姜子牙双手接过竹简,将它郑重地放在封神榜下,然后举鞭向天,钟鸣九响。


    “自今日起,封神榜立。凡此榜上有名者,封神道,享香火,受天庭节制。凡此榜无名者,魂魄入轮回,因果自承。”


    他打开封神榜,第一个名字——闻仲。打神鞭的金光落在闻仲的魂灯上,这位商朝三朝元老身披帝乙亲赐的玄色战袍,朝封神台方向微微颔首,眉间竖眼阖而未闭。姜子牙高声宣道:“闻仲,封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掌雷部,纠察天庭善恶,主理刑案,辨奸邪,察阴阳。”


    闻仲接过雷部令牌,没有看自己的神位,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台下那面被卷起的六魂幡残片。幡面上火灼的焦孔中还嵌着十天君残留的阵眼灵压。那十个徒弟跟了他大半辈子,从金鳌岛到十绝阵,从截教外门到殷商战旗,一个都没活到封神。他对身后待封的新晋神职低声道:“十绝阵眼,随我入雷部。”十道不同颜色的灵力光柱在他身后齐齐亮起,十天君的魂魄自六魂幡内飞出,在雷部令牌上方化为十颗极小的雷珠,悬在闻仲身后缓缓旋转。


    姜子牙宣第二个名字——赵公明。定海珠的蓝光落在台上,赵公明跨黑虎而立,暗金道袍纹丝不动。他被封为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掌天下财运。接过玄坛真君令牌时,他回头对台下的云霄三姐妹笑了笑,那笑容和他当年在罗浮洞前对她们说“我去去就回”时一模一样。琼霄将金蛟剪合拢收入袖中,碧霄把混元锤往地上一杵扭过头去。


    宣第三个名字——云霄。混元金斗的金光落在台上,她接过感应随世仙姑的令牌,琼霄、碧霄同列仙班。琼霄被封为随世仙姑正神,碧霄被封为感应随世仙姑。


    伯邑考的名字被念出来时,封神台东侧第四层石础忽然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震鸣。他被封为中天北极紫微大帝,掌星辰运转,司人间帝王更替。姜子牙念到“伯邑考”三个字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念完神职,声音比之前更沉了几分。


    接下来的封神过程里,比干被封为文曲星君,掌天下文运;姜皇后被封为太阴星君;黄飞虎被封为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魔家四将被封为四大天王,镇守南天门。姜子牙逐一宣读封神榜上每一个名字,被他念到的魂魄便在打神鞭的金光中缓缓凝实,接过神职令牌各自归入天庭序列。姜子牙一口气封完榜上所有正神,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神影,落在界牌关方向的遥远天际。


    姜子牙合上封神榜,抬手示意四值功曹将已封正神的最后一批名录移送凌霄宝殿备案。然后他当众宣布——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已封,封神榜即日封册。此后天庭不复开榜,凡间兴替归人道,天庭运转归神道。


    何米熙坐在封神台最外围的半截树桩上,从头到尾听完了整场封神大典。敖光从东海方向飞来,落在封神台外围的一座小山坡上。敖丙的名字不在封神榜上——他死在封神量劫开始之前。老龙王从袖中取出一片敖丙小时候第一次蜕角时留下的胎元鳞片,鳞片上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淡蓝色水元。他用这枚鳞片在半空中缓缓写下敖丙的名字,然后将它轻轻推入岐山上空那片被万仙阵的血色浸过又被梧桐花洗净的云海里。


    何米熙从树桩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把手里那卷被握得发热的阵亡名册收进怀里。何米岚问她接下来打算去哪,她拍了拍袖口上沾的梧桐花瓣,说她先把界牌关外那个被风吼阵震塌的石堰补上。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人说那个石堰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一道分洪渠坝子,塌了以后夏天水会漫进洼地,“补完了就回家,吃桂花糕——娘炖了排骨汤。”


    青流宗,青云湖边。何成局面前悬浮着张海燕整合的详尽封神数据对比表,从闻仲的雷部纠察司架构到魔家四将镇守南天门的防御半径全部列得一清二楚。他在比对表末尾看到何米熙传回的最后一条备注——“姜子牙念到‘伯邑考’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念完中天北极紫微大帝。台下西岐老卒哭声一片。”


    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从膳堂方向走过竹林小径,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何成局接过茶盏,透过湖面上的水镜望向东海方向那片被云海包裹的龙魂归处,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敖丙的鳞片被老龙王推进了云海里,伯邑考的琴弦嵌在羑里石缝尽头。这些死在量劫开始之前的孩子,最终都没有被写进封神榜,但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让另一个人在封神台下堂堂正正地站直了身体。


    竹林坡膳堂传来何米熙清亮的喊声:“娘!我石堰补好就回来!娘你别动我发簪,我发簪虽然缺了角但我找到那块掉的瓷片了我晚上自己拿鱼胶粘!”彭美玲从红绡阁窗口探出头,手里捏着那块她帮女儿补过无数次的玳瑁发簪,嘴里数落着鱼胶粘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手上的动作却是一遍一遍对着光线比对缺口的形状。膳堂里热气氤氲,灶台上林银坛重新蒸上的桂花糕正冒出甜丝丝的白气。


    何成局把两份玉简叠放在膝头,拿起靠在竹椅上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天穹尽头那片永恒的紫色星云依旧缓缓旋转,像一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碑。封神榜已经收起,天庭即将迎来第一批正神上任。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洪荒大地会暂时安静下来。但封神量劫只是量劫,不是结局。未济卦还刻在羑里的石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