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睡梦成坛 > 第八十九章 封神余波
    封神大典结束后第七日,姜子牙在岐山脚下的丞相府里把打神鞭擦了三遍。鞭身上那些在万仙阵中与余元铜盾硬撼时留下的细微擦痕,被鲛人油一点一点填平,在晨光下泛着安静的暗金色泽。封神榜已封册移送凌霄宝殿,伐纣纪功碑立在岐山社庙前正面刻着阵亡将士的名姓,背面刻着崇城民夫留在门闩上的那句话。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从昆仑学道到渭水垂钓,从三十六路征西到万仙阵决战,打神鞭落下过无数次,但今天是最后一次。他把打神鞭放进玉匣,玉匣盖上刻着玉虚宫的符印,从此世间再无打神鞭,只有天庭的封神榜。


    武吉依旧蹲在丞相府门口磨他那柄豁了口的柴刀。他的战甲已经交还军中,换回了当年在磻溪砍柴时穿的那身粗布短打,腰间别着姜子牙送他的一壶浊酒和一块进出西岐城门不需通报的铜符。他磨完刀站起身来把柴刀别在腰间,对姜子牙说他今天上山砍柴,顺便替他给渭水边那块青石碑旁的芦苇浇浇水。他在那个地方用直钩钓了好些年的鱼,芦苇的根还是他在的时候压实的。


    姜子牙走到门口,看着武吉的背影消失在岐山的晨雾里,然后回到案前拿起那卷已经批阅完的安民策论。那是姬发昨日遣散宜生送来的,第一条便是废除殷商人殉,第二条是将渭水两岸屯田分给阵亡将士遗孤。他在末尾用朱笔批了四个字,盖上西岐相印,然后起身整了整衣冠往王宫方向走去。


    姬发已经在偏殿等他了。殿中没有侍从,只有君臣二人隔案对坐。案上摆着两杯温热的粟米酒。姬发端起酒爵,说昨日他去岐山社庙,看到纪功碑背面那句“姬发,门给你留了”,在碑前站了很久。崇城破门时他见过那几个倒下的民夫,现在他们的名字刻在碑上,但当年用门闩当信使的少年早已长眠。姜子牙端起酒爵一饮而尽,放下酒爵时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推至姬发面前:“这是闻太师的旧部名册。绝龙岭一战后截教残部已散,老臣昨夜已将最后一批殷商降将编入西岐屯田营。这卷名册上的人,今后不再属殷商,也不属西岐——只属天下。”


    姬发将名册展开,从头看到尾,然后起身对姜子牙深深一拜。这一拜拜的不是君臣之义,是那些被写进名册又被抹去番号的人。姜子牙没有避让,只是等姬发直起身后从怀中取出那面玉匣轻轻放在案上,说打神鞭已封,封神榜已移入天庭,他也要回渭水边继续钓鱼了。姬发眼眶一红,低唤了一声“尚父”。姜子牙摆了摆手,转身走出偏殿,没有再回头。


    青流宗,青云湖边。何成局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是姜子牙把打神鞭封入玉匣的那一幕。何米岚站在竹椅旁,手里拿着张海燕刚整理好的伐纣阵亡将士最终统计——总计三万余人,与姬发放粮分田的名单高度重合。西岐新颁布的废殉令与屯田策已通过常驻站发往所有安置点,第一批拿到田契的是崇城破门民夫的遗孤。


    “姜子牙封了打神鞭,但没有封那些不在封神榜上的名字。”何米岚把玉简递给父亲,“姬发的安民策论里写了一条很有意思的条款:渭水两岸屯田优先分给阵亡将士遗孤,不论商周,只要户籍清楚,每户另加一亩冢田。冢田不征税,只种树,树碑,碑上刻阵亡者的名字。”


    何成局接过玉简,手指在那条冢田条款上轻轻叩了两下。姬发这招很聪明——封神榜收的是天上,冢田收的是人间。天上有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地上有几万块无名字的碑。天庭管神道,人间行人道,这套互补的规矩比当年商汤只靠一块碎陶片提醒自己“予畏上帝”要厚实得多。


    他从张海燕推来的数据中看到,闻仲的雷部在纣王死后并未立即入驻殷都,而是先在界牌关外收殓了万仙阵大战后散落荒野的所有尸骸。送进朝歌的阵亡名录里,有一个名字是老内侍——那个当年从宫里逃出来翻过城墙摔断腿、被何米熙亲自清创裹伤的老人。闻仲在名字后面用朱笔备注了“宫奴,癸巳年炮烙台救护有功”。何成局看到这里,把玉简搁在膝头,对何米熙说了句你救的那个老内侍被闻仲写在名单上了,比在闻仲的备忘记述里还早了半个月。


    何米熙正端着一碗汤圆靠在书房门框上吃宵夜,闻言从碗沿上抬起眼睛:“他摔断腿那年我十六岁,他现在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


    “他记不记得你不重要。闻仲记得。”何成局把玉简翻到下一页,那是东岳大帝黄飞虎呈给姜子牙的商周交界地新增城隍土地庙名录,每一座小庙都对应一户绝户村落,庙中供的不是神,是村中最后一位逝者的牌位。


    天庭立,封神毕。姜子牙把他的钓竿和柴刀一起留在了人间,闻仲把战袍压在了雷部香案最深处,伯邑考坐在紫微大帝的神位上为周原弹了第一首没有杀伐的曲子。那些被写进纪功碑背面的名字在封神榜上没有位置,但他们的冢田上树已经发芽。


    他拿起靠在竹椅上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紫色星云依旧永恒旋转,但在这片星云下方那片叫洪荒的战场上,打神鞭已封入玉匣,封神榜已合上最后一页,姜子牙独自走出偏殿时路过渭水边那块青石碑,石碑侧面被武吉用新磨的柴刀歪歪扭扭地刻了一行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字:“钓竿还在,芦苇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