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一黑，范阳帅府里的光跟着暗下来。
安禄山坐在主位，胖身子把胡床压得吱呀乱响，手里铜杯“咔吧”一声被捏扁了，酒混着血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
底下站着严庄、高尚、史思明、安庆绪，四个人八只眼全盯着鞋尖，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先说话。
毕竟天幕里播得明明白白。
安禄山自己烂眼睛被儿子捅死，安庆绪被史思明弄死，史思明被自己亲儿子弄死，严庄最后投降唐朝当官，高尚死在内讧里。
等于全员剧透，连死法都标好了，现在再装忠臣义士，属实有点尴尬。
“都他妈哑巴了？”
安禄山闷声吼了一嗓子，震得房梁掉灰。
“看完了？都知道自己最后怎么死的了？”
还是没人吱声。
安庆绪站最前面，后背的汗把内衣浸透了，腿肚子直转筋。
他刚才亲眼看见天幕里自己让李猪儿拿刀捅进他爹帐篷的画面，现在被安禄山扫一眼，差点当场给跪下。
史思明垂着头，嘴角偷偷撇了一下。
他心里门儿清，安禄山必败，自己犯不着跟着陪葬。
严庄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一步，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大帅，事已至此，怕也没用。李隆基既然看了天幕，铁定先对咱们下手。咱们不动手，也是死路一条。”
“废话！”
安禄山一巴掌拍在案上，案几直接裂了道缝。
“老子问的是，怎么赢！总不能照着天幕里的路子再走一遍，挨个去死吧？！”
严庄早把算盘打烂了，指着地图一条一条往外蹦：
“头一条，以前咱们喊清君侧诛杨国忠没用了。”
“李隆基那老狐狸，铁定先杀杨国忠灭口，把咱们旗号直接掐了。”
“咱们换个由头，李隆基回来必定废太子，咱们就说他废黜太子、废子立孙、动摇国本，咱们起兵‘匡正储位’，替李家主持公道。”
安禄山哼了一声：“行，就这么写檄文，反正嘴长在咱们身上，怎么说都行。”
“第二条，河东镇不能再放着不管。”
“以前咱们大意，让李光弼从井陉钻进来抄后路，这次先下手。”
“派三千曳落河连夜去太原，把汉将全换了，锁死井陉关，绝不让朔方军轻易进河北。”
“第三条，平原郡颜真卿，提前派兵盯着。”
“天幕里这老东西带着十七郡反水，掐咱们粮道，这次必须先摁死他，别等他闹起来再收拾。”
安禄山一一应下，转头盯上史思明，嗓门又提了八度。
“窣干，河北北边、防朔方军的事，交给你了。你手里兵多，给我死死顶住郭子仪。”
史思明心里骂了句老狐狸，这摆明了想拿他的兵当肉盾，消耗他的嫡系。
面上却恭恭敬敬一抱拳：“遵旨！定不让朔方军南下半步！大帅放心！”
话说得漂亮，出了帅府大门，史思明回头就啐了一口。
心腹凑上来：“将军，咱们真跟郭子仪死磕啊？”
“磕个屁。”
史思明翻了个白眼。
“回去告诉弟兄们，打仗都悠着点，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谁真玩命谁傻逼，咱们留着力气，谁赢跟谁。”
心腹嘿嘿笑：“将军高明！那安禄山那边……”
“就说咱们压力大，兵少，让他派兵增援。”
史思明背着手慢悠悠走。
“他派多少，咱们就耗多少，反正不花咱们的本钱。”
安庆绪回自己府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他刚坐下没半刻钟，严庄就摸进来了，反手把门插得死死的。
“晋王，”严庄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刚才被安禄山瞪出来的晦气，“陛下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啊。”
“废话！”安庆绪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他知道是我杀的他！他能看我顺眼吗？！”
“所以晋王得早做打算。”
严庄捻着胡子，笑得像只老狐狸。
“天幕里的事，早晚得发生。与其等他先动手收拾你，不如咱们……”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安庆绪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那、那可是我爹啊……”
“他知道你要杀他，他可不会当你是儿子。”
严庄撇撇嘴。
“等他疽病一发，眼睛一瞎，脾气更暴，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你想想天幕里他怎么打你的？鞭子抽得跟打牲口似的。”
安庆绪攥着拳头，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严庄也不急，拱拱手就走了。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安禄山这边先混着，暗地里早就派心腹绕路去联系郭子仪了，递了“愿为内应”的投名状。
两边都押注，哪边赢他都能站对队伍，反正最后他是能善终的，犯不着跟着安禄山死磕。
高尚比他俩都稳，回府之后第一件事，是让管家把金银珠宝往北边契丹地界转移。
“多装几车，分批走，别让人看见。”
高尚对着账本念叨。
“真要是败了，往北一跑，还能当个富家翁。总比跟着安庆绪死在内讧里强。”
管家问：“那陛下那边……”
“该尽忠还是要尽忠的。”高尚面不改色，“但后路也得留着。”
帅府里的安禄山，等人都走光了，才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他摸着自己的肚子，骂了句脏话。
他知道安庆绪要反，知道严庄靠不住，知道史思明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可他没办法。
不用安庆绪，没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集团先散了；不用严庄，没人给他出谋划策；不用史思明，北边没人扛郭子仪。
“一群白眼狼。”安禄山啐了一口，“都等着看老子死是吧？老子偏不！”
他喊来亲兵。
“传我命令，安庆恩那边，再拨两千曳落河过去。”
“还有，盯着安庆绪和严庄，他们私下见了谁，说了什么，一字不差报给我。”
亲兵领命退下。
安禄山站在昏暗的帅府里，望着墙上的地图，第一次有点慌。
以前他觉得天下尽在掌握，现在倒好，全员开了上帝视角，人人都留后路，就他自己，好像真的退无可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