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六年,正月,初春。
此时此刻,距离成化十五年腊月、满都鲁汗在哈拉和林驾崩,刚好整整过去一个月。
腊月寒冬,北元最后一位正统大汗闭眼归天;熬过一整个丧期、一整个寒冬动荡,如今开春雪化、冻土微融,可整个漠北草原,不仅没半点安稳样子,反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以前有满都鲁汗坐在汗位上,哪怕权力弱、哪怕权臣当道,草原好歹还有个名义上的主子,各部贵族、大小首领,心里还有顾忌,不敢彻底撕破脸反叛夺权。
可这一个月不一样。
大汗死了、没儿子继位、黄金家族正统空悬、汗位彻底空缺。
整整三十天权力真空,把漠北最后一点规矩、礼法、君臣分寸,彻底冲得干干净净。
谁手里有兵、谁拳头硬,谁就说了算。
谁占得住地盘、谁抢得到权力,谁就是草原新王。
整个漠北,正式进入无君无主、群雄乱战、权臣专政的大乱时代。
一、哈拉和林空庭,满都海孤身守正统
哈拉和林,北元旧汗皇城。
初春的风,比冬天的风雪更凉、更刺骨。
宫里到处冷清萧条,一个月前的丧孝白布还没撤干净,陵殿香火微弱,宫道之上冷冷清清,再也没有大汗上朝议事、再也没有文武聚庭奏事。
偌大一座皇城,看着就像一座空壳子。
满都海夫人,就守在这座空壳皇城里。
一个月了。
从满都鲁汗闭眼的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办丧礼、稳宗室、压人心、挡权臣、安抚散乱的宫廷宿卫,硬生生靠着自己一个女人的胆识和智谋,把快要彻底崩塌的汗庭,勉强撑了这三十天。
她今年三十出头,原本容貌端庄、气度华贵,可守了这一个月的烂摊子,整个人熬得面色憔悴、眼底全是红血丝、精气神耗损大半。
身上一身素白孝服,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站在空落落的偏殿里,看着窗外刚化的残雪,心里比谁都清楚——
撑,撑不住多久了。
满都鲁活着的时候,还有个汗号能压场面。
满都鲁一死,所有的忌惮、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君臣规矩,全没了。
宗室老臣,全是一帮年纪大、没兵权、没实力的老好人,只会叹气、只会哭祭先汗,半点帮不上忙。
宫廷卫兵,人数稀少、战力薄弱,手里这点兵,连皇宫大门都未必守得住。
草原大小部落,个个都是墙头草,谁强跟谁混,这一个月,大半都偷偷倒向了手握重兵的权臣亦思马因。
整个黄金家族四百年的正统基业,如今,就剩她一个女人、一座空宫、一个虚名。
就在满都海暗自揪心的时候,贴身小太监低头快步走进殿里,神色慌张,低声禀报:
“夫人,太师亦思马因府里来人了,在宫门外候着,说是有要紧公事,必须面见夫人。”
满都海眼神一冷,面无表情,淡淡吐出两个字:
“让他进来。”
她心里清清楚楚。
这一个月,亦思马因从刚开始的假意恭顺、假意守礼,到现在步步紧逼、天天蚕食权力。
今天又来人,绝不是请安,是继续逼宫、继续夺权、继续架空汗庭。
片刻后,一名穿着华贵貂裘、腰挂弯刀、满脸傲慢不屑的幕僚,昂首挺胸走进大殿。
这人叫撒里,是亦思马因最亲信的手下,这一个月天天进宫传话,仗着自家主子兵权在手,压根不把深宫正统放在眼里。
撒里站在殿中,不跪、不拜,只是随意拱了下手,礼数潦草至极,开口就带着强硬命令的口气:
“夫人,我家太师让我传几句话,都是新定的草原规矩,从今往后,整个漠北都要照此执行。”
不等满都海开口,撒里直接高声宣读四条新规,条条针对后宫、条条剥夺汗权:
“第一,从今往后,皇宫门卫、宫门进出、宫内所有兵丁、所有内侍,全归太师府调动管辖!后宫不准调兵、不准派人、不准私自传任何命令!
第二,哈拉和林周边所有草场、牧民、赋税、买卖商旅,全部归中枢太师府统一管、统一收!后宫只拿固定供奉,半点外事不准插手!
第三,朝中老臣、宗室贵族,以后办事、议事、领命令,只去太师幕府,再也不用来后宫请旨!汗庭旧规矩,全部作废!
第四,夫人只需要安安稳稳待在深宫养病守孝就行!外面的兵权、朝政、部落纷争、边境战事,一概不许过问、一概不许插手!”
四条规矩念完,等于直接把汗庭彻底架空、把黄金正统彻底圈禁。
以前汗庭还有几分名义权力,从今往后,皇宫就是个摆设,满都海就是个被软禁的寡妇太后。
撒里抬眼盯着满都海,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我家太师说了,夫人要是识大体、安分守己、乖乖待在宫里,不惹事、不结党、不插手朝政,就能一辈子安安稳稳、富贵无忧、终老深宫。
可要是夫人心里还有别的想法、偷偷联络外人、想干预大局、想撼动现在的格局,那就算太师敬重先汗、体恤夫人,也容不得半点异动!”
殿里瞬间一片死寂。
冷风从门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孝服衣角飘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满都海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怒色,眼神却冷得像寒冬冰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卑不亢:
“你回去告诉亦思马因。
先汗才死一个月,尸骨未寒、陵土未干,他就急着改规矩、夺皇权、架空正统、独揽大权。
草原所有部落、所有老人、所有牧民,全都看得明明白白。
我安居深宫,从来没有捣乱、从来没有干预朝政、从来没有私结外藩。
但我守的不是权力,是成吉思汗传下来的黄金正统、是漠北四百年的祖宗规矩!
规矩可以弱,不能彻底废!
正统可以暂时隐忍,不能彻底断绝!
他想掌权、想管草原,我不拦、我不争、我不闹。
但他要是想废掉黄金世系、想篡夺汗位、想断了天骄香火——
我满都海就算手里没兵、没权、没人,拼了这条命,也绝不答应!”
这番话,没有华丽辞藻,句句实在、句句硬气,守的是底线、守的是正统、守的是草原根脉。
撒里被怼得脸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夫人守着一个空名头、一堆旧规矩,乱世之中,半点用都没有!大势已定,不是你一个女人能拦得住的!我话传到,告辞!”
说完,转身甩袖就走,嚣张跋扈,全无敬畏。
人走之后,大殿只剩风声。
满都海站在原地,憋了一个月的委屈、压力、绝望,瞬间涌上心头。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转瞬又被她强行忍回去。
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我退了一个月、让了一个月、忍了一个月,换来的不是安稳,是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再忍下去,黄金家族彻底灭绝,祖宗基业彻底断送,我对不起先汗托孤,对不起列祖列宗!
亦思马因野心已经摆明了,他就是要篡权当伪汗!
我手里没兵、没将、没朝臣,再不找外援,必死无疑、正统必亡!”
她立刻转头,沉声急唤:
“传阿茹娜立刻进殿!”
很快,贴身最忠心的女官阿茹娜快步入内,跪地听令。
满都海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字字紧急、句句要命,全部是绝密嘱托:
“你立刻换掉宫服、穿普通牧民粗衣、不带任何信物、不带任何人,孤身悄悄逃出哈拉和林!
避开所有关卡、避开太师府所有暗探、避开沿路巡逻兵丁!
一路向西,去西疆蒙郭勒津部,秘密求见脱首领!
你只给他带三句原话,一字不许改、一字不许漏、不留纸笔、全凭口传:
第一,先汗驾崩刚满一月,亦思马因彻底夺权、架空汗庭、软禁后宫,黄金正统马上就要断绝!
第二,我孤身守空庭、死守天骄血脉,不求权、不求位,只求保住黄金世系不灭!
第三,整个漠北,如今只有脱是真心忠于正统、是唯一可靠外援!恳请他隐忍蓄力、暗护正统、静待天时,将来联手扶持新君、重安漠北!”
最后,满都海盯着她,语气沉重到极致:
“这一路九死一生。
你败露,我和黄金家族彻底完蛋。
你成功,漠北将来才有翻盘机会!
你敢不敢去?!”
阿茹娜重重叩首,眼眶通红、语气决绝:
“奴婢敢!粉身碎骨,绝不泄密、绝不误事!即刻动身!”
说完起身,转身悄然退殿,准备乔装出逃、西疆求援。
深宫孤女,一纸密令,成了成化十六年开春,漠北正统翻盘唯一的火种、唯一的活路。
二、河套太师大营,亦思马因看透全局、稳扎稳打
与此同时,河套中枢大营,亦思马因的主帐。
这里暖意融融、灯火明亮、将士林立、气势滔天,和冷清死寂的皇城,完全是两个天地。
亦思马因端坐主位,一身黑金重甲,满面得意霸气。
满都鲁汗死了一个月,他用三十天时间,清洗朝堂、掌控政令、压制宗室、架空后宫,彻底把漠北大权抓在了自己手里。
手下两员大将阿术、察剌站在两侧,满脸喜色,躬身恭贺:
“太师英明!满都鲁汗刚死一月,您就彻底稳住漠北大局!
现在后宫被架空、老臣没用、诸部臣服,整个草原,您就是实打实的无冕大汗!再也没人能制衡您!”
亦思马因淡淡一笑,眼神阴狠老练,比手下人看得远得多:
“你们只看到我掌权风光,没看到眼下的三处心腹大患。
大局看似定了,实则隐患没除,我一天不敢真正放心称帝。”
他伸手指点漠北三方势力,说得直白透彻、一针见血:
“第一个隐患,西疆脱。
这人最能忍、最会藏、老谋深算。
我夺权这一个月,他不帮我、不反我、不表态、不站队,安安稳稳守着西疆地盘,兵马完好、实力雄厚,暗中还在收拢残部、积攒力量。
他看似中立无害,实则是藏在暗处的猛虎,将来我要登顶,他就是最大拦路虎!
第二个隐患,漠南火筛。
去年冬天丰州滩一战,他全军覆灭、基业归零、孤身逃亡,看着是彻底败了。
但你们都清楚,火筛年纪轻轻、骁勇冠绝草原、血性极硬、手下旧部心里还念着他。
他现在躲在荒谷蛰伏养伤、沉淀心性、收拢残兵。
这一战打垮了他的傲气,却打不死他的血性。
等他缓过来,必是卷土重来、死仇反扑,早晚必成大祸!
第三个隐患,深宫满都海。
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看似柔弱守孝、安分退让,实则胆识过人、心思极深、韧劲极强。
她死守空庭、死守黄金正统,不肯认命、不肯认输。
她手里没兵没权,唯一的办法就是暗中联络外援、伺机翻盘!
我敢断定,她最近必定会偷偷派人私通外藩!”
三句话,把整个漠北的局势,看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差。
察剌听完立刻上前请战:
“太师!既然三大隐患都在,不如我们即刻出兵!
先搜山灭掉火筛残部,再出兵压服西疆脱,最后彻底软禁后宫、斩草除根!一举扫清所有障碍!”
亦思马因直接摇头,眼神沉稳老辣,说得句句是实话:
“不能打、不能急、不能乱开战。
你们忘了?去年冬天丰州滩血战,我本部精兵死伤上万、元气大伤、粮草损耗惨重。
这一个月刚恢复些许元气,士卒疲惫、战力不足。
脱据守西疆天险、兵精粮足、以逸待劳,我贸然打过去,讨不到半点便宜。
火筛藏在荒山野谷、行踪不定、残部四散,大举搜山纯属白费兵力。
满都海身在深宫、没有实据,我贸然逼死她,反而落得欺凌正统、弑杀先汗遗后的骂名,让各部贵族人心背离!”
他直接定下成化十六年全年总策略,直白狠辣、稳扎稳打:
“从今往后,只守、不攻!
第一,严查所有关卡、密探四布,严防后宫私传密令、严防内外勾结!
第二,安抚草原各部、收买人心、休养生息、恢复兵马战力!
第三,徐徐蓄力、慢慢壮大,等我本部元气彻底恢复、根基彻底稳固,再逐一清算、挨个铲除三大隐患!
等到那时,内无隐患、外无敌手,我再名正言顺,一统漠北、登临汗位!”
诸将听完尽数拜服:
“太师深谋远虑,我等不及!谨遵军令!”
大帐之内,霸权稳固、杀机暗藏,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横扫草原、独霸天下。
三、西疆高台,脱冷眼观局、早算透一切
西疆,蒙郭勒津王庭高台。
初春风清、雪原开阔、天光明朗。
脱一身稳重战甲,独自立在高台之上,远眺东方哈拉和林方向,神色淡然、胸有成竹。
亲信乌力罕站在身侧,把这一个月的所有变动,全部据实禀报:
“首领,满都鲁汗驾崩,如今刚好满一个月。
目前漠北局势彻底明朗:
亦思马因完全掌控中枢、架空后宫、威压各部,看似独霸草原;
火筛将军依旧蛰伏漠南荒谷,养伤收残、闭门不出、彻底敛藏锋芒;
东西各部小部落,全部观望臣服,没人敢和太师作对。
现在整个漠北,看着已经是亦思马因的天下。”
脱听完,淡淡一笑,看得无比通透,用大白话一语道破本质:
“看着是他的天下,其实是他的死局。
他抢得了权力、抢得了朝堂、抢得了虚名,唯独抢不得人心、抢不得正统、抢不得天命。
这一个月,他步步逼宫、欺凌遗后、架空黄金家族,所有部落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大家现在怕他的兵,暂时归顺他。
等他哪天势力一衰、大势一变,所有人都会瞬间倒戈、墙倒众人推!
他现在看似最强,实则最虚、最不稳。”
乌力罕立刻问道:“首领,那我们现在要不要趁机扩张势力、拉拢小部、入局争雄?”
脱摇头,眼神笃定:
“不急。
我们现在,继续守好西疆、养好兵马、收拢残部、稳住根基,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争。
我算得清清楚楚——
满都海夫人绝顶聪明、韧性极强,绝境之中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困守空庭、孤立无援,放眼整个漠北,唯一能救正统、唯一敢扶黄金家族、唯一靠谱的外援,只有我们蒙郭勒津部!
亦思马因防不住、拦不住。
不出几日,深宫密使,必定抵达西疆!
等密使到来,我们和后宫正统暗中结盟,里外呼应、静待天时。
到那时,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我们手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举翻盘漠北大局!”
乌力罕瞬间醒悟,由衷佩服:
“首领算尽人心、看透时局、步步占先!属下即刻传令边境暗哨,严密隐蔽接应密使,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高台长风拂面、雪原辽阔无垠。
此时此刻,成化十六年初春的漠北,四大格局彻底摆死、明暗博弈全部拉满:
权臣亦思马因:手握兵权、霸居中枢、外强中干、篡逆坐实,看似掌控天下,实则人心尽失、隐患缠身;
西疆脱:藏锋守拙、蓄力待机、静观其变、手握未来翻盘最大筹码;
漠南火筛:绝境蛰伏、雪夜炼心、褪去轻狂、暗藏血海深仇、只待风起归来;
深宫满都海:孤身扶统、绝境撑天、暗遣密使、死守黄金家族最后一丝火种。
旧汗归天刚满月,乱世棋盘已重开。
看似权臣定天下,实则天命在蛰伏。
漠北真正的惊天大变、正统重生、群雄逐鹿,已然悄悄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