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魔之裂渊 > 第四十章 武鼓初鸣
    天京外城,十二武场同时开门。


    那一日清晨,整座天京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缓缓睁眼。十二座城门之外,人潮如江,武牌如星。来自王朝各郡、各军门、各宗院、各王侯府,乃至神州各地的少年修士,沿着黑麟卫划出的长道入城。


    城门上方悬着巨大的铜镜。


    每一名修士经过时,铜镜便会落下一缕淡金光芒,照过骨龄、修为、武牌与气息。有人冒名顶替,当场被镜光照出骨龄四十二,黑麟卫一句话未说,铁索穿肩,拖入暗门。有人试图隐匿邪修血煞,铜镜之中立刻浮出赤影,守门供奉一指点碎丹田,扔到城外。


    王朝的规矩,在天京城门前显得冷酷而清晰。


    凌霄排在人流中,灰衣旧刀,面容平静。


    叶无尘不知去了哪里。


    入城前,老人只留下一句话:“第一轮自己打。打不死便别喊我。”


    凌霄当然不会喊他。


    铜镜金光落下时,他体内千劫道印微微一静,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古山。残虹也没有震动。武牌亮起青铜色,镜面浮出两行字。


    霄木。


    十六,玄阶圆满,散修。


    守门黑麟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挥手放行。


    入城的一瞬,喧嚣扑面而来。


    天京外城比凌霄想象中更大,也更杂。街道宽阔,车马如流,两侧酒楼、兵器铺、丹药坊、赌榜楼、茶馆、客栈鳞次栉比。每一处都在谈武道大比,每一面墙都贴着初榜名单。


    霄木二字,已在榜末。


    有人指着他的名字议论。


    “十六岁玄阶圆满,散修?真的假的?”


    “南陵渡登记的,九公主亲自放的牌。”


    “那便有意思了。听说西陵王府旁支西门烈在南陵渡被他一句话气得半死。”


    “哼,散修无根,进了武场便知天高地厚。”


    凌霄听着这些声音,神色不动。


    他跟随人流来到外城第九武场。


    第九武场占地极广,中央有十六座青石擂台,每座擂台四角皆立黑铁柱,柱上刻阵纹。擂台之外是层层看台,早已坐满观战百姓、各方探子与势力使者。高台最北面,悬着一面金榜,实时记录胜负。


    第一轮规则简单。


    所有参赛者随机抽签,三战两胜者入下一轮。败两场者淘汰。不可杀人,不可废人根基,不可借外物超出自身境界。违者,黑麟卫斩。


    简单,粗暴,也最能看出底子。


    凌霄抽到第九武场,乙字台,第三十七号。


    他的第一战在午后。


    因此他有足够时间看别人出手。


    乙字台第一战,是一名铸兵院弟子对一名北境散修。铸兵院弟子用一柄重锤,锤法沉稳,火元精纯;北境散修身法粗糙,却体魄强悍,硬吃三锤后近身,一拳打断对方护臂。最终北境散修胜。


    第二战,玄音院女修对西陵王府门客。琴音起时,整座擂台如入春水,门客连拔刀都慢了半拍,被一根琴弦缠住咽喉,主动认输。


    第三战,赤鹰军少年对符箓院弟子。赤鹰军少年只用了七息,冲破三重符阵,长枪停在对方眉心。


    凌霄看得很认真。


    这些人未必强过他,却各有体系。王朝的武道,不像散修那般杂乱,也不像世家那般重血脉。军门重杀伐,宗院重技艺,文府重意,王侯重资源。


    若将这些路数尽数看过,对他日后极有好处。


    午时三刻,金榜一震。


    乙字台,第三十七号。


    霄木,对西门烈。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这也太巧了!”


    “南陵渡那事今日要了结了!”


    “西门烈虽只是西陵王府旁支,但也有玄阶圆满修为,且修西陵碎山掌,力大无比。”


    “那个霄木怕是麻烦了。”


    凌霄缓步登台。


    另一侧,西门烈已飞身而上。他今日换了一身金纹劲装,腰间折扇不见,双手戴着一副黑金拳套。看见凌霄,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冷笑。


    “山野散修,终于敢上来了?”


    凌霄看着他:“抽签而已。”


    西门烈眼角抽动。


    他最恨的,便是凌霄这种平静。


    在南陵渡,他挑衅,凌霄一句“不敢”便转身离去,让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后来那句“他不配让我拔刀”传开,更让他在一众王侯子弟面前丢尽脸面。


    今日,他要当着天京外城无数人的面,把这散修踩下去。


    “放心,本公子不杀你。”


    西门烈缓缓抬手,黑金拳套上亮起土黄色精元。


    “但会让你跪着认输。”


    裁判黑麟卫面无表情:“开始。”


    话音未落,西门烈已动。


    他一步踏出,整座擂台都微微一震。土黄色精元自他脚下蔓延,像一层厚重山影压向凌霄。西陵碎山掌讲究以势压人,一旦被其山势困住,身法便会迟滞,随后掌力层层叠加,直至把对手震出擂台。


    西门烈虽跋扈,却并非草包。


    这一掌,有真功夫。


    凌霄没有拔刀。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


    踏雪无痕不是只能踏雪。


    踏风,踏尘,踏山势,皆可。


    西门烈压来的土黄山影,在凌霄脚下像被一缕无形清风穿开。凌霄身形没有变快,却恰好避过了第一重掌势最沉处。


    西门烈瞳孔一缩。


    “有点本事!”


    他双掌齐出,掌影如山崩。


    擂台四角黑铁柱同时亮起,防护阵纹被掌力震得嗡嗡作响。


    凌霄仍不拔刀。


    他左手负后,右手并指如刀,在漫天掌影间轻轻一点。


    点在西门烈右掌掌心。


    没有惊天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咔”。


    西门烈脸色骤变。


    他整条右臂的精元运转,竟在这一点之下被截断了半息。


    半息,对擂台而言已经足够。


    凌霄第二步踏出,肩头轻轻一撞。


    西门烈如被古木撞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双脚在青石擂台上犁出两道长痕,最后撞在黑铁柱前。


    全场一静。


    西门烈没有倒下。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若不是凌霄留手,那一撞足以震断他胸骨。


    西门烈脸色铁青,怒吼一声,体内精元疯狂涌动,竟强行催动拳套中的阵纹。


    黑金拳套亮起一抹不属于玄阶圆满的深黄色光芒。


    裁判黑麟卫眼神一冷。


    “外物越阶,警告一次。”


    西门烈像没听见。


    他此刻只想赢。


    “碎山印!”


    他双拳合拢,一道丈许高的山印虚影自拳套之上凝聚,朝凌霄当头砸下。


    看台上有人惊呼。


    这一击已近地阶门槛。


    凌霄终于停步。


    他抬头看着那道山印,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残虹在鞘中轻轻一震。


    但他仍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千劫道体的肉身之力,在这一刻被他压到玄阶圆满能解释的极限。


    山印落下。


    凌霄掌心迎上。


    轰!


    气浪横扫乙字台。


    防护阵纹骤然大亮,看台前排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尘烟散去。


    凌霄站在原地,手掌抵着山印,脚下青石裂开三寸。


    除此之外,他没有退半步。


    西门烈脸上血色尽失。


    “不可能……”


    凌霄五指轻轻一握。


    山印碎。


    碎成漫天土黄光点。


    下一瞬,凌霄身影已至西门烈身前。


    他没有打脸,也没有羞辱,只以指尖点在西门烈眉心前三寸。


    “认输。”


    声音很轻。


    却像刀。


    西门烈浑身颤抖,嘴唇动了数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认。”


    黑麟卫裁判高声道:“乙字台第三十七战,霄木胜。”


    看台轰然。


    无数目光落在凌霄身上。


    有人震惊,有人兴奋,有人皱眉,有人暗中记录。


    高台一角,白鹿策院沈观棋轻轻落下一枚棋子。


    “有趣。”


    另一侧,赤鹰军魏沉戟抱枪而立,眼中战意一闪。


    玄音院有人低声道:“他一直没拔刀。”


    问剑院小舟方向,江照雪隔着人海看向凌霄腰间旧刀,目光第一次认真起来。


    外城一座酒楼上,风灵犀站在窗边,轻声道:“第一步,稳了。”


    而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名灰袍中年将这一战从头看到尾。他低头在传讯玉简上写下一行字。


    “霄木疑似藏修为,肉身极强,未拔刀胜西陵旁支。请东宫示下。”


    玉简光芒一闪,消息传向天京中城。


    凌霄走下擂台。


    他的神色仍然平静。


    第一场,只是开始。


    他知道,从他不拔刀而胜的这一刻起,霄木这个名字不会再安静地挂在初榜末尾。


    它会往上走。


    而他,也会一步一步,走向祖龙台。


    傍晚时,西门烈被人抬出第九武场。


    不是伤重。


    是怒急攻心。


    西陵王府的管事脸色难看得像一块铁,临走前隔着人群看了凌霄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少年人的争强好胜,只有世家门阀习惯性的冷意。


    凌霄看见了,却没有理会。


    他的第二战在入夜之后。


    第九武场四周点起成排铜灯,灯火照在青石擂台上,像一层冷霜。夜战比白日更残酷,因为许多人已经看了一日,心中有了计较,也有了杀念。第一场可试探,第二场便要分命。


    金榜再震。


    霄木,对符箓院弟子,秦放。


    这一次看台上没有哄笑,只有更多压低的议论。


    “符箓院的人最难缠。”


    “秦放虽不在符箓院十杰之列,却是出了名的稳,身上至少三十张符。”


    “那霄木肉身再强,冲不破符阵也无用。”


    秦放登台时,向凌霄拱手。他面容普通,背着一只旧布囊,看不出半点锋芒。


    “符箓院秦放,请霄木兄指教。”


    凌霄回礼:“请。”


    裁判一声令下,秦放袖中九张黄符同时飞起。


    九符落地,连成一圈。


    擂台上风声顿改。


    凌霄眼前的青石台忽然拉远,秦放的身影也在一瞬间变成九道,或远或近,或真或假。


    “九转迷身符。”


    看台上有懂行的人低呼。


    秦放没有嘲讽,也没有废话。他的打法与西门烈截然不同。西门烈急着用一拳把凌霄踩碎,秦放却像织网的人,一层一层往内收。


    疾行符,缠风符,锁脉符,重砂符。


    一张张符箓无声燃起。


    凌霄周围的空气忽轻忽重,脚下青石忽硬忽软,连精元运转都被数道符意往外牵扯。


    这是另一种战斗。


    不是刀对刀,拳对拳,而是以术压人,以阵困人,以细密如针的手段把对手所有长处一一封死。


    秦放隔着九道虚影轻声道:“霄木兄,你肉身强,身法也妙,但若不能找到我真身,便只能耗到精元枯竭。认输不丢人。”


    凌霄闭上眼。


    全场微怔。


    秦放神色也凝了一下。


    下一息,凌霄向左踏出半步。


    那半步,落在九符阵中唯一没有风声的地方。


    随后他抬手,向虚空一弹。


    铛。


    一枚藏在符灰后的铜钱被弹飞。


    九道秦放虚影同时晃动。


    凌霄再踏一步,指尖如刀,划开一缕缠风。


    第三步,重砂符崩。


    第四步,锁脉符灭。


    第五步时,他已站在秦放真身前。


    秦放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会阵?”


    凌霄道:“不会。”


    他顿了顿:“我只是听得见风。”


    那是踏雪无痕练到极深处后生出的本能,也是回声谷古印留在他识海里的一点余韵。万物有声,符也有声;风过符角,真假自分。


    秦放沉默一瞬,忽然后退,双手一合。


    布囊中最后三张紫符飞出。


    裁判黑麟卫眼神一变:“秦放,紫符越阶。”


    秦放咬牙:“我不用其杀力,只用其困力。”


    三张紫符燃起,化作三道紫色锁链,从三个方向缠向凌霄。


    这一刻,秦放眼中有不甘。


    他不是王侯子弟,也不是名师爱徒。他出身南郡贫寒之家,十年画符,画到手指骨节变形,才换来今日一张大比武牌。他不愿认输,不愿在这里停下。


    凌霄看见了那份不甘。


    于是他没有一掌把秦放轰下台。


    残虹依旧未出。


    但刀鞘动了。


    凌霄握住旧刀连鞘横斩。


    没有刀光,只有一缕清亮的鞘影。


    三道紫色锁链齐齐一震,随即从中折断。


    凌霄一步上前,刀鞘停在秦放肩前。


    “到此为止。”


    秦放低头看着断开的紫锁,又看着那柄仍未出鞘的旧刀,苦笑一声。


    “我认输。”


    第二胜。


    霄木,入下一轮。


    金榜上,他的名字从榜末向上跳了一格,又跳了一格。


    看台上掌声响起。


    不知是谁先拍的。


    或许是那些无根散修,或许是被秦放的沉默打动的贫寒少年,也或许只是天京百姓喜欢看一个无名人撕开门阀的脸。


    凌霄走下台时,秦放忽然在身后开口:“霄木兄。”


    凌霄回头。


    秦放深吸一口气:“你若能走到中城,替我们这些没走到的人,多看一眼天武台。”


    凌霄沉默片刻,点头。


    “好。”


    夜风吹过第九武场。


    天京的灯火一重又一重亮起,像有人在黑暗里铺开万里星河。


    而在中城东宫深处,太子风沉舟放下手中的玉简,笑了笑。


    “散修。”


    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像在念一枚棋子的名字。


    “没有根脚,便给他一条根。没有主子,便让他知道天下何人为主。”


    殿中灯火无声一颤。


    一名黑衣人跪在阴影里。


    太子温和道:“明日之前,我要见他。”


    黑衣人低头:“若他不来?”


    风沉舟仍在笑。


    “天京之内,很多人都以为自己可以不来。”


    “后来他们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