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魔之裂渊 > 第四十一章 东宫请帖
    霄木二胜的消息,在第二日天明之前传遍了外城。


    这并非因为他已经强到无人可比。


    天京武道大比,藏龙卧虎,第一日便有数十名玄阶圆满连胜,甚至有人一招败敌,有人以文府浩然气压得对手吐血,也有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只凭一只灵兽便取得两胜。


    霄木之所以被人记住,是因为他太像一个矛盾。


    十六岁。


    散修。


    玄阶圆满。


    不拔刀胜西陵王府旁支,不出刀破符箓院九符阵。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根脚。


    在天京,没人怕一个天才,怕的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天才。


    有根脚,便能查祖上三代,能看师承,能看性情,能看软肋。没有根脚,便像一柄蒙在布里的刀,谁也不知道它何时出鞘,刀锋又指向何处。


    清晨,凌霄推开客栈木窗。


    外城街市已经醒了。卖早茶的老人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铜壶白汽蒸腾;赌榜楼前挤满修士,下注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远处第九武场的巨鼓还未响,已有无数人向那里涌去。


    叶无尘坐在屋顶上,怀里抱着半坛酒,糖葫芦架子插在瓦缝里。


    “昨夜睡得好?”老人问。


    凌霄道:“还行。”


    “有人在你房外站了两回,一回是东宫的人,一回是黑麟卫的人。”


    凌霄不意外:“他们为何不进来?”


    叶无尘咧嘴一笑:“因为老子在屋顶。”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凌霄知道,这一句背后,便是天京无数规矩之外的另一层规矩。


    刀可以不出鞘。


    人却必须让别人知道你有刀。


    叶无尘从屋顶跳下,落地无声:“今日你还有一战。赢了便算三战全胜,外城初试稳入下一轮。若输了,也不碍事,两胜已够。但老子劝你别输。”


    “为何?”


    “因为已经有人想看你输。”


    凌霄关上窗。


    “那便让他们看不成。”


    第九武场今日比昨日更挤。


    霄木刚入场,便有许多目光转来。昨日那些目光多是好奇,今日却多了审视、敌意、试探,甚至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杀意。


    西陵王府的人坐在看台东侧。


    西门烈没有出现。


    但那名铁脸管事坐在那里,身旁多了一名穿玄色蟒纹衣的青年。青年眉宇狭长,手指修长,掌心有厚茧,像常年握刀。他没有看擂台,只看凌霄。


    叶无尘昨夜提过此人。


    西陵王府正支子弟,西门照。


    二十四岁,地阶一重。


    按规则,地阶修士并非不可参赛,只要骨龄三十以下便可。可外城初试中,地阶修士极少第一日便下场,大多由初榜直接安排在后半段,以免太早遇上寻常玄阶,失去筛选意义。


    西门照出现,显然不是为了看热闹。


    他是来记仇的。


    凌霄收回目光,走向候战区。


    候战区里,秦放正坐在角落给自己手指上药。昨夜一战,他的符阵被破,紫符反噬,指尖裂了七八道口子。见凌霄进来,他起身拱手。


    “霄木兄。”


    凌霄点头。


    秦放低声道:“小心你今日对手。”


    凌霄看向金榜。


    他的第三战尚未滚出名字。


    秦放道:“我在符箓院有同乡,听说昨夜有人临时换签。你第三战原本该对一名御兽院弟子,现在恐怕不是了。”


    凌霄眼神微动。


    换签。


    天京大比有祖龙台气机连榜,又有黑麟卫监管,寻常人自然换不了。


    能换签的,必然不是寻常人。


    秦放苦笑:“我不知道是谁,也没证据。你只当我多嘴。”


    凌霄道:“多谢。”


    秦放摇头:“我只是想看看,一个散修能走多远。”


    这句话里没有谄媚。


    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执拗。


    巳时,金榜震动。


    乙字台,第九十一战。


    霄木,对萧不闻。


    候战区瞬间安静。


    秦放脸色变了。


    不仅他,连周围几个宗院弟子都抬起头。


    “萧不闻?”


    “东宫门客?”


    “他不是白鹿策院弃徒吗?怎么会在第九武场?”


    凌霄看向擂台。


    一名灰衣青年已经站在那里。


    他年纪约莫二十五六,身材瘦削,眉眼平凡,腰间无刀剑,只在手中握一卷竹简。若不是他站在擂台上,几乎像一个落魄书生。


    可凌霄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极不舒服的气息。


    不是杀气。


    是像细线一样的算计。


    一缕一缕,绕着人的心口。


    萧不闻看见凌霄,微微一笑。


    “霄木公子,久仰。”


    凌霄登台:“你认识我?”


    “昨日之后,外城大概很少有人不认识你。”


    萧不闻展开竹简,竹简上没有字,只有一道道细密横线。


    “在下萧不闻,曾入白鹿策院,后因性情不合离院,如今在东宫做些抄书杂务。”


    东宫二字一出,看台上议论声顿时压低。


    凌霄终于明白。


    这不是一场普通擂台。


    这是太子递来的第一张请帖。


    裁判黑麟卫看了两人一眼,冷声道:“开始。”


    萧不闻没有动。


    他只将竹简横在身前。


    下一刻,擂台四周的声音忽然变远。


    凌霄眼前景象未变,可心底却骤然浮出一幅画面——自己拔刀,斩断萧不闻竹简,刀锋失控,连人带竹简劈成两半。黑麟卫登台,宣布霄木违例杀人,废去武牌,东宫来人,温声安抚,却在转身时将他送入皇城司暗牢。


    画面极真。


    真到连血溅到手背的温热都清晰可感。


    凌霄眼神一冷。


    他一步不退,识海中千劫道印微微一震。


    那幅画面顿时如水中倒影,被一颗石子击碎。


    萧不闻瞳孔缩了一下。


    “心志不错。”


    凌霄道:“白鹿策院教人幻术?”


    “不是幻术,是局。”


    萧不闻语气平和。


    “人只要入局,便会自己杀自己。我不需杀你,只需让你做错一步。”


    话音落下,竹简上第一道横线亮起。


    凌霄脚下擂台像被无形棋盘切割,前后左右四处气机全部错位。他向前一步,眼前便浮现十几种可能:一步踏错,被竹简反震;一步太急,被诱入边角;一步太慢,被气机锁住。


    这人很强。


    不是强在修为。


    是强在把擂台变成棋局,把对手变成棋子。


    看台上,沈观棋终于抬头。


    他是白鹿策院这一代最出名的少年谋士,此刻看见萧不闻的布局,眼中没有轻视,只有一丝冷淡。


    “离院三年,仍只会这些歪局。”


    他身旁书童低声道:“先生,霄木能破吗?”


    沈观棋道:“若他只是武夫,三十息内必败。”


    “若不是?”


    沈观棋没有回答。


    擂台上,凌霄闭目。


    又闭目。


    这已经是第二次。


    许多人以为他故技重施,要听风辨位。


    萧不闻却笑了。


    “没用的。我的局不在风里,在你心里。”


    凌霄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回声谷。


    那一日,古谷无声,却有万古回响。所谓局,所谓算,所谓心线,终究都要依附于念。而他的识海中,有千劫道印,有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有一缕从上古苍茫中照来的回声。


    萧不闻的局像一张细网。


    可细网再密,也网不住一座山。


    凌霄睁眼。


    他没有破局。


    他向前走。


    第一步,棋盘线断一根。


    第二步,竹简上横线灭三道。


    第三步,萧不闻脸上的笑容消失。


    凌霄走得不快,甚至很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脊梁上,任由周围气机如何错位,他只取最直的一条路。


    萧不闻双手迅速翻动竹简。


    横线一根根亮起。


    他开始布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


    可凌霄依旧向前。


    不管你如何织网,我只走我的路。


    十步之后,他站在萧不闻三尺外。


    萧不闻额头已有汗。


    “你到底修的什么?”


    凌霄道:“走路。”


    萧不闻怔住。


    下一息,凌霄一指点出。


    这一指没有点萧不闻眉心,而是点在竹简中央。


    咔嚓。


    竹简从中裂开。


    无数细密气机像断线一样弹回,萧不闻脸色一白,连退七步,嘴角溢血。


    凌霄收手:“认输。”


    萧不闻死死盯着他,忽然笑了。


    “霄木公子,东宫请你一叙。”


    他没有认输。


    他竟在此时说出这句话。


    看台上顿时一静。


    东宫二字,在天京有别样重量。太子监国九年,他的邀请,很多时候便是半道诏令。


    凌霄平静道:“现在在擂台。”


    萧不闻擦去嘴角血迹:“我知道。”


    “那便先认输。”


    萧不闻眯起眼。


    凌霄向前一步。


    这一步带起的风吹开了萧不闻散乱的发。


    “若不认,我便打到你认。”


    声音不高。


    却传遍乙字台。


    萧不闻脸色终于沉下。


    他是东宫门客。


    他可以败。


    但不能被人当众逼到如此难堪。


    他眼中狠色一闪,裂开的竹简中忽然飞出一枚黑色小钉,直刺凌霄胸口。


    那小钉无声无息,快得像一道阴影。


    不是符,不是阵,不是竹简之力。


    是暗器。


    而且淬了毒。


    黑麟卫裁判脸色骤变:“放肆!”


    可已经晚了。


    小钉到了凌霄胸前。


    凌霄眼神冷了下来。


    他的右手终于握住残虹刀柄。


    没有完全拔刀。


    只拔出一寸。


    一寸清光。


    像晨昏交界处第一缕冷月。


    叮!


    黑钉断成两截。


    同一瞬,凌霄还刀入鞘,左手一掌拍在萧不闻胸前。


    萧不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黑铁柱上,喷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寸刀光。


    仅一寸。


    便让人觉得整座擂台都冷了一瞬。


    裁判黑麟卫登台,检查黑钉,脸色极沉。


    “萧不闻违例使用暗器,霄木胜。萧不闻押入黑麟卫狱,待查。”


    这句话落下,看台反而更静。


    押入黑麟卫狱。


    一个东宫门客,被当众押入黑麟卫狱。


    这是规则,也是耳光。


    打在萧不闻脸上,也打在东宫脸上。


    远处酒楼,风灵犀放下茶盏,眸光微动。


    “他拔刀了?”


    身旁黑麟卫统领低声道:“只一寸。”


    风灵犀看向第九武场方向,忽然笑了。


    “这一寸,够太子睡不好了。”


    中城东宫。


    风沉舟听完回报,沉默很久。


    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


    棋盘上原本无局。


    这一枚子落下,便像一座孤城。


    “萧不闻太急。”


    他轻声道。


    黑衣人跪在下方,不敢出声。


    风沉舟又道:“请帖送到了吗?”


    “送到了。霄木未接。”


    “那便再送。”


    “殿下?”


    太子笑了笑,笑意温润。


    “第一次是请他来。”


    “第二次,是请天下人看他不来。”


    同一时刻,第九武场外,一名东宫内侍捧着玉帖穿过人群。


    玉帖明黄,边缘绘有云龙纹。


    他站到凌霄面前,尖细声音传遍四周。


    “太子殿下闻霄木公子少年英杰,邀公子今夜入东宫赏灯论武。”


    无数目光再度落来。


    有羡慕,有嫉妒,有惊恐,有幸灾乐祸。


    赏灯论武。


    说得好听。


    实则是太子在问:你来不来?


    凌霄看着那张玉帖,没有立刻伸手。


    他想起风灵犀说过的话。


    杀人的不是刀,是一杯茶,一句话,一道诏令,一个笑脸。


    此刻,这张玉帖便是笑脸。


    而笑脸之后,是刀。


    叶无尘不知何时站到了街角,远远啃着糖葫芦,眼神像在看一出好戏。


    凌霄忽然笑了笑。


    他伸手接过玉帖。


    东宫内侍松了口气,正要开口。


    凌霄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玉帖翻过来,用指尖在帖背写了一行字。


    字是以精元刻下的。


    锋利如刀。


    “今日有战,不赴闲宴。”


    写完,他将玉帖递回内侍。


    “烦请转告太子殿下。”


    内侍脸色惨白。


    看台、街巷、酒楼,所有声音都像被掐断。


    拒了。


    一个散修,在外城,当众拒了东宫玉帖。


    凌霄转身离开。


    身后,夜色缓缓压下天京。


    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不只是大比参赛者。


    他成了棋盘上的一枚逆子。


    而天京最不缺的,就是想折断逆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