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时,天武台上出现了两道深痕。
一道来自枪。
一道来自刀。
枪痕横贯半座青铜台,像一条被强行截断的大河,边缘仍有赤色精元灼烧。刀痕则自凌霄脚下向前延伸,笔直、沉默、锋利,硬生生抵住了那条大河的断口。
魏沉戟站在枪痕尽头,胸甲上多了一道细细裂纹。
凌霄站在刀痕尽头,右袖裂开,手腕处有血珠渗出。
血不多。
可这是他入天京以来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见血。
台下众人一片寂静。
很多人直到此刻才明白,魏沉戟与柳照夜不同。柳照夜要让凌霄入律,魏沉戟却只要他进战场。入了战场,所有漂亮的话都会变得苍白,所有身份、根脚、传闻都会被枪尖剥开,只剩下能不能站住。
凌霄站住了。
魏沉戟也站住了。
所以这一战还未结束。
“你很强。”魏沉戟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凌霄道:“你也一样。”
魏沉戟摇头:“我不是一个人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赤鹰军席位。
那里没有欢呼,没有高喊,只有几名老将与军中少年沉默坐着。他们的背脊很直,像一排插在风沙里的枪。
“我的枪里有很多死人。”魏沉戟道,“老营头,断臂的百夫长,第一次给我分干粮的伙头兵,还有那个十四岁就死在赤砂原的传令小卒。他们都死了,所以我活到今天。”
这句话让天武台周围的气息沉了一沉。
王朝大比是少年争锋,是势力试探,是皇室棋局。可军门少年身上的杀气,并非来自擂台,而来自真正的尸山血海。
魏沉戟看向凌霄。
“你问王朝之律,我不拦。可若有一日,你问到军旗之前,而军旗之后是边城万户,你还问不问?”
凌霄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天武台,鼎烟低低流动。
他知道魏沉戟不是为难他。
这个赤鹰军少将,是真的把这个问题放在枪尖上。因为在他看来,王朝可以有错,太子可以有私,黑麟卫可以失察,甚至皇室也可以腐朽;但边关军旗不能倒。军旗若倒,妖族入境,最先死的不是权贵,而是平民。
凌霄曾在废弃烽亭前沉默许久。
他见过那块残碑。
也听叶无尘说过王朝的骨。
所以他缓缓道:“军旗之后若真是万户生民,我不问旗,我问让军旗流血的人。”
魏沉戟目光一凝。
凌霄继续道:“若有人借军旗藏私,我斩藏私之人。若有人让军旗替他背罪,我斩背后之手。若军旗本身已烂到要吃人血才能立住……”
他顿了顿。
“那我会问旗。”
台下骤然一静。
赤鹰军席位中,有年轻军修勃然变色。几名老将却没有立刻发怒,反而盯着凌霄看了许久。
魏沉戟沉默。
然后他点头。
“好。”
这个好字落下,他身后的赤鹰兵魂忽然收敛。
所有烟尘、军影、赤鹰虚像都缩回他的枪中。天武台上一瞬间安静得可怕,仿佛所有战场都消失,只剩下一个握枪的年轻人。
沈观棋指间棋子落回掌心。
“第三叠。”
江照雪睁眼。
西门照握刀。
柳照夜站在青衡文府席位边,脸色仍苍白,却目不转睛。
魏沉戟的第三枪还未出,许多人已经感觉到一种难言的压迫。
前两叠,落城,断河,皆是军门杀法。
第三叠是什么?
魏沉戟没有急。
他缓缓抬枪,枪尖指向凌霄心口。
“赤鹰三叠,第三叠,我只练成半枪。”
凌霄握紧残虹。
魏沉戟道:“这一枪叫问命。”
问命。
不是夺命。
是问你这条命,愿意往何处去,能背住多少东西,又敢不敢在该死的时候向前一步。
枪尖微颤。
天武台四周忽然传来风声。
那风不是天京的风,而像远在万里外的赤砂原吹来。风里有沙,有血,有断旗,有夜里巡营的脚步,有重伤士卒压在喉咙里的,也有大战前军营中短暂而奢侈的笑声。
凌霄眼前出现了一条路。
路尽头站着无数人。
有老管家凌忠,有寒月宫红烛下的梅吟雪,有祖祠前满头白发的凌石,有赤玉虚空里背对他的母亲,有回声谷中父亲留下的刀意,也有沉睡在雪林岩缝中的黄犬老怪。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魏沉戟这一枪,没有先攻肉身,而是先问心。
若你的命只属于自己,枪势便轻。
若你的命背着太多人,枪势便重。
背得越多,越难动。
凌霄的肩膀忽然微微一沉。
不是幻觉。
天武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他脚下青铜台又裂开了一寸。
魏沉戟脸色同样苍白。
问命枪不是轻易能用的。它问敌,也问己。他问凌霄背负多少,自己也要承受多少军魂回望。赤鹰军这些年死的人太多,每一个名字都像压在他枪杆上的铁。
“霄木。”魏沉戟低吼,“你若连自己的命都答不清,便下台!”
凌霄低头。
他看见自己握刀的手有血滴落。
那一刻,他忽然笑了笑。
笑意很轻,却让心口那股沉重松了一丝。
“我的命,从来不是别人给我安排的。”
他抬头。
“也不是古印,不是血脉,不是王朝,不是祖龙台。”
识海深处,千劫道印微微一震。
回声谷余韵如水波散开,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在丹田中亮起一瞬,又迅速沉寂。凌霄没有放任修为越界,仍将气息压在玄阶圆满能承受的边缘。但他的意志不在玄阶。
意志无阶。
他向前一步。
问命枪压下的重量更沉。
青铜台裂纹沿着脚边蔓延,像蛛网。
凌霄又向前一步。
台下有人下意识站起。
秦放嘴唇发干:“他在顶着枪势走?”
柳照夜低声道:“不是顶。”
沈观棋接过话:“是在答。”
每一步,都是回答。
我的命背着父母,所以我向前。
背着三年之约,所以我向前。
背着凌家血债,所以我向前。
背着我要亲手看清这世间规矩与真相的心,所以我向前。
魏沉戟的枪越来越沉,手臂微微颤抖,额头青筋浮起。他没有退,也不能退。问命枪一旦问出,若问不倒对手,便会被对手的答案反压。
凌霄走到第三步时,残虹出鞘半尺。
走到第五步时,刀光如雪。
走到第七步时,他与魏沉戟只剩一丈。
魏沉戟低吼,第三叠半枪终于落下。
枪尖化作一点赤芒。
那一点赤芒很小,却像压着一片赤砂原的黄昏。
凌霄拔刀。
不是三尺。
不是一尺。
残虹在这一刻出鞘过半。
刀身清光照亮他的眼睛,也照亮天武台上方低垂的云气。许多人在那刀光里听见了极远处的回声,像山谷回应少年,又像古老岁月中有人轻叹。
凌霄一刀斩出。
这一刀没有斩向魏沉戟的咽喉,也没有斩向他的丹田,而是斩向枪尖之前那一点赤芒。
问命之问,被刀光正面劈开。
轰!
天武台大震。
四口大鼎同时喷出浓烟,阵法光幕急剧荡漾。赤鹰兵魂虚影在半空中浮现,又被刀光与枪芒交错撕开。风声、战鼓声、龙吟声在一瞬间混在一起,震得许多人耳膜生疼。
魏沉戟倒退。
一步,三步,七步。
他每退一步,枪尾便在青铜台上点出一个深坑。退到第九步时,他强行稳住身形,胸口却猛地一震,吐出一口血。
凌霄也退了两步。
他右臂微麻,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流下,滴在青铜台上。
但他仍站着。
残虹斜指地面,刀光未散。
全场鸦雀无声。
魏沉戟以枪撑地,抬头看他。
“你为何不斩我枪杆?”
凌霄道:“你的枪里有死人。”
魏沉戟怔住。
凌霄收刀半寸。
“我敬他们。”
赤鹰军席位上,一名老将忽然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胜负更重。
魏沉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直,双手持枪,向凌霄行了一个军礼。
不是王朝礼。
是赤鹰军礼。
“魏沉戟,认输。”
天武台四周轰然沸腾。
赤鹰军少将,认输。
霄木继柳照夜之后,再胜魏沉戟,入前三十六已成定局。
金榜大亮,霄木二字跃上前三十六候选之列。那道淡金小龙纹在名字旁盘旋一瞬,似乎比先前更清晰了些。
皇城深处,祖钟又震了一下。
咚。
这一次只有一声。
可这一声之后,天武台上方的云气裂开极细一线,有一缕淡金龙气垂落,尚未落到凌霄身上,便被皇城中一道无形禁制拦下。
风沉舟眼中笑意终于淡了一分。
风灵犀手边的墨色令符啪的一声裂开一道纹。
黑麟卫统领脸色骤变。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符,立刻转身。
“殿下,黑麟狱出事。”
风灵犀站起。
凌霄尚未下台,便感到怀中赤玉轻轻一热。
不是先前那种睡梦般的呼吸。
这一次,像母亲在黑暗中忽然握紧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中城北侧,一座不起眼的黑色石楼里,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黑麟狱。
那里关着萧不闻,也关着梁骁。
更关着夺牌血咒背后的第一截线头。
爆响之后,天京城中无数铜铃同时震动。黑麟卫如黑潮般自街巷掠出,封锁中城四门。可在黑麟狱最深处,一道暗金色龙影贴着地面游走,像一条断尾之龙,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地下水道。
石室内,梁骁倒在血泊中,眉心被人刻下逆鳞纹。
萧不闻则跪在墙边,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龙不归正统,正统便当死……”
风灵犀赶到黑麟狱时,只看见满地血符。
太子风沉舟几乎同时到来。
两人在狱门前相遇。
一个黑衣如夜,一个白袍如玉。
风沉舟看了一眼血符,轻声道:“看来皇妹的黑麟卫,也并非铁桶。”
风灵犀冷冷道:“东宫门客在狱中出事,皇兄来得倒快。”
风沉舟笑了笑。
“我来看看,他是否还活着。”
两人说话时,凌霄也到了。
他没有资格入狱。
可他手中武牌上那道淡金小龙纹忽然发亮,竟让狱门前的封禁迟疑了一瞬。
所有黑麟卫看向他。
风沉舟也看向他。
风灵犀眸光微动。
凌霄站在狱门外,望着石室内那枚逆鳞血纹,识海深处的回声谷余韵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
像有人在古老岁月里,敲了一下龙骨。
他低声道:“不是血咒。”
风灵犀问:“是什么?”
凌霄看着那道暗金逆鳞纹。
“是引路符。”
狱中风声骤冷。
太子风沉舟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因为这意味着,梁骁也好,萧不闻也罢,都不是最终目的。
有人借黑麟狱的血,在给某个东西引路。
而那条路的尽头,很可能是祖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