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魔之裂渊 > 第四十八章 夜狱龙影
    黑麟狱没有灯。


    或者说,这里的灯不是给人看的。


    一盏盏幽青石灯嵌在墙壁里,光很低,像埋在骨头里的冷火。石道两侧刻满细小符纹,每一道符纹都与中城地下的阵脉相连。寻常修士被押入此地,精元会一寸寸变沉,神识会像被浸进黑水,连呼吸都会带着铁锈味。


    凌霄站在狱门内,第一次真正看见神武王朝阴影中的手。


    外城有鼓,天武台有榜,皇城有龙气。


    可王朝不只有这些光亮的东西。


    还有黑麟狱。


    还有那些被悄无声息拖入暗门的人。


    还有一切不适合摆到律书上、却又必须被王朝处理掉的血与骨。


    风灵犀走在前面,黑色披风擦过石阶,没有一点声音。她没有再装出外城酒楼中那副闲散模样,眉眼冷得像一柄薄刃。黑麟卫统领落后半步,脸色沉得可怕。


    太子风沉舟也进来了。


    他身边只跟着两名内侍,白袍在幽青灯火里显得格外刺眼。按理说,黑麟狱属九公主与皇帝亲令掌控,东宫不该轻易入内。可死的是东宫门客,牵涉夺牌血咒与逆龙脉,谁都没有理由拦他。


    这便是天京。


    每一道门后都有规矩。


    每一道规矩后又都有漏洞。


    凌霄本不该进来。


    可他武牌上的淡金小龙纹在狱门前亮起时,黑麟狱禁制竟没有第一时间排斥他。风灵犀只看了片刻,便说了一句:“让他进。”


    风沉舟没有反对。


    他只是笑着问:“皇妹就不怕他看见不该看的?”


    风灵犀道:“已经有人把不该看的送到他眼前了。”


    这句话落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梁骁的尸体还在最深处。


    那名曾在外城废城幻阵中袖藏夺牌血咒的符术修士,此刻躺在一张黑石台上,胸口被剖开,心脉被抽走大半。眉心逆鳞纹呈暗金色,边缘混着血,像一片倒生的龙鳞。


    凌霄靠近时,怀中赤玉又热了一下。


    这一次热意很短,却很清晰。


    他心头微震。


    母亲魂识对逆鳞纹有反应。


    是因为霜羽族血脉?还是因为这逆鳞纹牵涉祖龙台,而祖龙台的气机又触动了血脉之印?


    他没有开口。


    很多秘密,在天京不能轻易露出一丝。


    风灵犀看向负责验尸的黑麟卫。


    那人低头:“梁骁死于半个时辰前。狱中禁制没有被外力强破,巡守未见可疑之人。其心脉被抽走,神魂被燃尽,眉心逆鳞纹是在死后刻下。血符残留显示,施术者极懂黑麟狱阵脉,甚至能借阵脉反遮踪迹。”


    风沉舟温声道:“极懂黑麟狱阵脉的人,不多。”


    黑麟卫统领抬头看他:“殿下想说什么?”


    “孤什么也没说。”风沉舟笑意温和,“只是觉得,若逆龙脉连黑麟狱阵脉都摸得如此清楚,那皇妹这几年确实辛苦。”


    风灵犀冷冷道:“若东宫门客不先以暗器坏大比规矩,萧不闻也不会进黑麟狱。”


    风沉舟叹道:“萧不闻只是门客,门客有罪,自当受罚。可他若在黑麟狱死了,便不只是他的罪。”


    “所以他还活着。”


    风灵犀说完,转身走向另一间石室。


    萧不闻就在里面。


    这位白鹿策院弃徒、东宫门客,昨夜还敢在擂台上布心局,今日却像被抽掉了脊骨。他跪坐在墙边,双手被黑铁链锁住,眼神空洞。嘴唇干裂,反复念着那句话。


    “龙不归正统,正统便当死……”


    风沉舟走进石室,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萧不闻。”


    萧不闻没有反应。


    “看着孤。”


    这一次,萧不闻缓缓抬头。


    他看见风沉舟的一瞬间,眼中忽然浮出极深的恐惧,像看见的不是太子,而是一座即将倾塌的宫城。


    “殿下……不是我……我没开门……”


    风沉舟道:“谁开的门?”


    萧不闻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声音。


    “龙影……墙里有龙影……它从梁骁血里爬出来……问我想不想活……我说想……它说那就念……念给霄木听……”


    霄木二字一出,石室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凌霄身上。


    凌霄神色不变。


    风灵犀问:“念给他听?”


    萧不闻点头,额头冷汗不断滚落。


    “它说……霄木会来……它说祖龙台已经闻到旧主的血……它说……它说……”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


    脖颈处浮现出一道暗金细线。


    黑麟卫统领脸色一变:“退!”


    可凌霄比他更快。


    在暗金细线亮起的瞬间,他识海中的回声谷余韵骤然一荡。那不是提醒,而像某种古老本能被触碰。凌霄一步踏出,残虹未出鞘,刀鞘却横在萧不闻咽喉前三寸。


    铛!


    一声极轻的撞击从虚空中响起。


    像有什么无形刀刃斩在刀鞘上。


    萧不闻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脖颈暗金细线碎开半截,却没有彻底散去。


    风灵犀掌心令符飞出,黑麟卫阵纹瞬间封住石室。


    风沉舟袖中白光一闪,一枚玉印压在萧不闻头顶,暂时护住其神魂。


    两人出手几乎同时。


    一个用黑麟禁令。


    一个用东宫太子印。


    石室内青白二光交错,萧不闻终于从濒死边缘被拽回。


    他看着凌霄,眼泪和血混在脸上。


    “它在你身上……不……不是你……它认错了……它说旧主……旧主……”


    话未说完,他再次昏死过去。


    石室死寂。


    旧主。


    这个词像一块冰,落入每个人心底。


    风沉舟看着凌霄,眼神深了许多。


    “霄木公子,你知道旧主是什么意思吗?”


    凌霄道:“不知道。”


    这不是全假。


    他确实不知道逆龙脉口中的旧主是谁。


    可他知道,回声谷古印、千劫道印、祖龙台的认主感应、萧不闻口中的旧主,很可能在某处交汇。


    风沉舟轻轻一笑。


    “那真巧,孤也不知道。”


    风灵犀冷声道:“皇兄不知道,却不惊讶。”


    “皇妹也不惊讶。”


    两人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


    凌霄忽然意识到,风灵犀请他看龙气,太子阻止柳照夜验名,黑麟狱中逆龙脉刻符引路,这三件事看似不同,其实都绕着同一个核心。


    祖龙台。


    神武王朝最古老的根基,可能出了问题。


    而他这个外来者,恰好被那根基看见。


    风灵犀转向验尸黑麟卫:“地下水道查到了吗?”


    “查到一道残留龙影,往皇城外护城河方向走,随后消失。沿途三处阵眼被短暂遮蔽,手法不是黑麟卫体系,像百年前旧皇城阵图。”


    “逆龙脉。”风灵犀低声道。


    风沉舟道:“也可能是有人假借逆龙脉。”


    风灵犀看向他。


    “皇兄这话说得及时。”


    “孤只是提醒皇妹,百年前的旧案,牵一发而动全身。”


    百年前。


    逆龙脉被逐出皇族。


    旧皇城阵图失传。


    祖龙台重定正统。


    这些词从先前的大纲背景变成了眼前的血。梁骁死了,萧不闻疯了,黑麟狱被侵,天武台上祖钟连响。所有线索都像黑暗中的水流,汇向皇城最高处那座被云气遮住的台。


    凌霄忽然问:“登龙门还开吗?”


    风灵犀看向他。


    风沉舟也看向他。


    黑麟卫统领皱眉:“此事不是你能问的。”


    凌霄道:“若不开,逆龙脉白忙一场。若开,他们便还有后手。”


    风灵犀沉默。


    风沉舟则笑了。


    “霄木公子觉得该开还是不该开?”


    凌霄看着石室内的逆鳞血纹。


    “该开。”


    “理由?”


    “他们已经把路引到了门前。门不开,他们会换一扇更脏的门。”


    风沉舟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风灵犀则第一次没有反驳。


    凌霄继续道:“况且王朝若连一场大比都因暗手而停,祖龙台即便不出事,也会被天下人看出出事。”


    这句话很直。


    直得让黑麟卫统领都无法开口呵斥。


    因为这就是事实。


    神武王朝太大,大到不能轻易露怯。皇帝闭关九年,太子监国,九公主执黑麟,逆龙脉暗动,祖钟三响。此时若封停登龙门,消息传出去,天下不知会生出多少猜测。


    风沉舟轻声道:“皇妹,你看,孤为何越来越欣赏霄木公子。”


    风灵犀冷笑:“欣赏到让门客暗器试他?”


    风沉舟叹息:“旧事何必重提。”


    凌霄不想听他们交锋。


    他看向梁骁尸体眉心的逆鳞纹,忽然抬手。


    黑麟卫统领刚要阻拦,风灵犀却抬手止住。


    凌霄指尖没有碰血纹,只停在三寸之外。


    他的神识极细地探出一缕。


    轰!


    识海中,回声谷古印骤然震动。


    他眼前不再是黑麟狱,而是一片破碎的金色台阶。台阶尽头,有一座高台,台上盘着一条断角之龙。断角之龙的眼睛已经腐烂,却仍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模糊身影。


    看不清面容。


    只听见一道嘶哑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旧主血醒,正统当崩。”


    下一瞬,画面碎裂。


    凌霄猛地收回神识,脸色微白。


    风灵犀立刻问:“你看见了什么?”


    凌霄没有全说。


    他只道:“登龙门那日,逆龙脉会动祖龙台。”


    风沉舟道:“你确定?”


    凌霄看着他:“你们不也确定吗?”


    太子笑意一顿。


    风灵犀眼底则掠过一抹冷光。


    石室中再次沉默。


    半晌后,风灵犀道:“明日登龙门照开。黑麟卫全数入暗位,供奉殿增三位天阶,东宫若要派人,也请皇兄把人放在明处。”


    风沉舟温和道:“自然。”


    风灵犀又看向凌霄。


    “你也照常参加。”


    凌霄道:“我本就要参加。”


    “登龙门前三十六人会重排。你现在有资格争前十。”


    “我只要藏书阁三日。”


    风灵犀深深看了他一眼。


    “若你能在登龙门上看清龙气,我给你七日。”


    风沉舟轻笑:“皇妹倒是舍得。”


    风灵犀道:“皇兄也可以加价。”


    太子看向凌霄。


    “孤给你一个承诺。若你入东宫,藏书阁、武库、军府旧卷,皆可为你开。”


    这句话落下,石室里的温度似乎更低。


    凌霄看着他。


    “我不入东宫。”


    风沉舟并不意外。


    “现在不入,不代表以后不入。”


    凌霄道:“以后也不入。”


    太子笑了笑,没有生气。


    “话不要说死。天京的路很长,很多人走着走着,便发现自己只剩一条路。”


    凌霄平静道:“那我便再开一条。”


    风灵犀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像是听见了某句极不合时宜、却又极合她心意的话。


    太子也笑。


    可他的笑里没有温度。


    “好。孤等你开。”


    离开黑麟狱时,天已经入夜。


    中城被封了半个时辰后重新解禁,百姓只知道黑麟卫抓捕逆贼,却不知道狱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天武台四周的金榜仍悬在夜色里,前三十六候选名字一一亮着。


    霄木二字旁,那道小龙纹越发清晰。


    凌霄站在街口,看着远处皇城。


    叶无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手里仍拿着糖葫芦,却没有吃。


    “进黑麟狱了?”老人问。


    凌霄点头。


    “看见脏东西了?”


    “看见一条断角龙。”


    叶无尘沉默了一下。


    这很罕见。


    老人平日里即便面对天阶,也像看路边石头。可听见断角龙三个字,他脸上的笑意淡了。


    “明日登龙门,别离我太远。”


    凌霄问:“你能进皇城外?”


    叶无尘咧嘴。


    “老子年轻时,皇城门槛都坐过。”


    他说得轻佻,眼神却望着皇城深处。


    “不过明日,麻烦不在门外。”


    凌霄道:“在门里?”


    叶无尘摇头。


    “在门下。”


    门下。


    登龙门之下,祖龙台气机所压之地。


    凌霄握住残虹,心中忽然有种预感。


    明日之后,霄木这个名字或许还能遮住他的脸。


    但未必还能遮住他的命。


    皇城云气之中,一道暗金龙影一闪而逝。


    无人看见。


    只有祖钟内壁,轻轻渗出了一滴金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