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你还敢跑!”
胖婶一把薅住陈烨连帽衫的帽子。
陈烨脖子往后仰,连退两步才站稳,双手抓着领口。
“婶儿,婶儿!有话好好讲,别动手!”
“跟你讲个屁!”胖婶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拽着他领子就往摊位里面拖。
周围举着手机排队的游客全看傻了。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手一抖。
屏幕上,直播间的在线人数飙过了三万。
满屏全是惊叹号。
【卧槽!真是那个倒腾无人机的陈姓军火商?他不是在巴黎当评委吗?】
【什么评委!人家是文宣总局的!大领导呢!】
【一个大领导,在夜市被卖小龙虾的阿姨揪着领子骂?这画面我踏马截屏当壁纸了!】
【快录屏!这可是活的陈烨!】
陈烨被胖婶连拖带拽,硬生生扯进内场。
想跑?门儿都没有。
胖婶不管外面多少个手机镜头。
她大半年憋下来的怨气,比减下去的那几十斤还要压秤。
江城夜市的扛把子,不吃那套。
她就一个念头:甭管这小子找什么借口,今晚必须扣下当壮丁。
走到灶台前,胖婶抓起一条油腻腻的围裙,兜头套在陈烨脖子上,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接着抓起那把铁勺,往陈烨手里一拍。
“你来!”
陈烨握着铁勺,看着眼前两口正往外冒火的大铁锅,人麻了。
“婶儿,我这才休假第一天,我刚下动车——”
“你休个屁的假!老娘大半年没休过了!”
胖婶双手叉腰,堵死灶台出口。
“今天这三百八十份,你给老娘炒够了再走!”
得。
回江城还没喘匀一口气,直接被抓包当厨子了。
陈烨叹了口气。
在巴黎塞纳河畔炒肥肠,回江城夜市炒小龙虾,他这蛋蛋后的履历是彻底歪了。
算了。
炒就炒吧。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勺,手腕一转。
脑子里那套东西上来了,神级中华厨艺与调味专精。
原本打算敷衍两下的陈烨,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右手握勺,左手抓起旁边不锈钢盆里洗净的小龙虾,哗啦一声倒进热油锅里。
刺啦——
火苗蹿起老高。
陈烨没往后躲,左手握住锅耳,往上一送,一拉。
几十只通红的小龙虾在锅里翻腾。
抓料,下蒜蓉,撒花椒,手上没停过。
不到两分钟,一股麻辣蒜香从铁锅里冲出来,直往街上扑。
排队凑热闹的人群被这味道结结实实糊了一脸。
“这什么味儿!好香啊!”
“比平时香十倍吧!”
“我口水都流出来了,前面能不能快点买单啊!”
连胖婶自己都愣住了。
她抽了抽鼻子,看了看锅里色泽红亮的小龙虾,又看了看面无表情颠勺的陈烨。
这小子出去大半年,去新东方进修了?
炒了五六锅。
陈烨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胖婶上前一步,一把抢过铁勺。
“行了行了,起开别在这碍事!”
她还是心软了。
真看着陈烨在那顶着火烤,怨气也散了大半。
把陈烨往旁边一扒拉。
“去旁边坐着!”
陈烨刚解开围裙准备脚底抹油。
胖婶回头,对着外面几十号人扯着嗓子喊。
“大家伙儿!”
人群安静了。
“这小子今晚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明天我停业一天!”
铁勺往案板上一敲。
“谁帮我看好他,今晚每桌送两瓶冰啤酒!”
人群炸了。
几个光着膀子的东北大哥大跨步走到陈烨身边。
一人搬了张塑料凳,把陈烨围在中间。
“大姐你放心!今儿他就是变只苍蝇,也得从这桌上爬过去!”
陈烨坐在折叠椅上,四面楚歌。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
毫无悬念。
刚才那几分钟的直播录屏,已经挂在热搜尾巴上了。
江城。
夜市。
炒虾。
这就差直接把经纬度发到马禄昌的备忘录里了。
陈烨把手机塞回兜里,仰头看着夜市顶上的红灯笼。
既来之,则安之。
被胖婶扣着,总好过回四八城面对那三十页的邀请函草案。
夜渐渐深了。
凌晨一点半。
游客大半散去,喧闹声降下来。
胖婶摊子前的长队终于没了。
胖婶解下围裙洗了把脸,端着一盘个头最大最饱满的小龙虾,走到陈烨这桌。
拉了张塑料凳坐下。
“来吃。”
陈烨没客气,抓起一只虾拧掉虾头,抽出虾线,把虾肉塞进嘴里。
麻,辣,鲜,香。
这才是饭,巴黎那些高级餐厅的玩意儿连提鞋都不配。
胖婶没吃。
她就那么坐着,打量对面的陈烨。
“陈小子,去四八城大半年,变了。”
陈烨吐出虾壳抬眼。
“哪变了?”
“结实了。”胖婶在自己肩膀上比划了一下,“以前你坐在这儿,就是个嘴毒的小屁孩。现在...”
她找不出合适的词。
“身上这股势头,更浓了。”
“像个大领导。”
刚才陈烨被揪着领子骂,一句嘴没还。
但面对周围那一圈举着手机录像的人,他坐在那儿连背都没弓一下,眼神没躲过一次。
周围几个原本拿手机对着他脸拍的游客,对上他的视线后,不知不觉就把手机放下了。
陈烨剥虾的动作停了。
他在纸巾上擦了擦手。
“婶儿,对不起。”
他当初顺水推舟的一波流量,让胖婶一家接住了泼天富贵,也让他们彻底告别了晚上能准时睡觉的普通日子。
胖婶愣了一下。
随后一拍大腿,声音爽朗,直接把这点矫情气氛拍散了。
“嗨!你扯什么犊子!”
胖婶推开一听开好的冰红牛,推到陈烨面前。
“我们家算是接住了这泼天富贵,钞票赚得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这要是还怨你,那不是成白眼狼了?”
胖婶摆摆手,满脸不在乎。
“现在摊子也大了,雇了几个帮工。”
“刚才那一通骂,我这大半年的邪火算全发泄完了!心里痛快!”
陈烨笑了。
两人都没注意。
侧后方,那个刚招来没多久的年轻帮工停下了擦桌子的手。
他摸出手机,镜头对准陈烨剥虾的背影,连拍两张。
然后。
收起手机,继续低头若无其事的擦桌子。
这边,陈烨一盘小龙虾扫了个干净。
五脏庙得到满足,几天积下来的倦意散了大半。
他抽了几张纸巾用力擦手。
“行了婶儿,不早了,我先撤了。”
陈烨站起身,“过两天我再来给你当壮丁。”
“滚滚滚,别来碍事。”
胖婶端起空盘子,头也不回。
陈烨转身,插着兜往街口走。
快捷酒店那张一百七十八块钱的床,现在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只想回去把窗帘拉死,睡个天昏地暗。
刚走出胖婶摊位外围。
陈烨还没迈出第二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手劲大得很,更像是在逮逃犯。
一个极其熟悉、带着江城本地口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子,回江城了也不知道跟老家打声招呼,把我们当什么了!”
陈烨肩膀一僵,后背汗毛竖起来了。
他回过头。
对上一张红光满面、似笑非笑的老脸。
老张,张国强!
身后还站着三个江城文宣的办事员,手里拿着记录本。
张国强手没松,笑容越发灿烂。
“走吧小陈司长,梁老总和王市长,可都在等你这杯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