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从南京乘专列，一路咣当咣当开到上海北站，然后乘车回家。
十二月的上海，公共租界的电车叮叮当当地从马路中间穿过，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映着街灯。
南京路上永安公司的橱窗里摆着新到的圣诞装饰，穿旗袍的太太小姐挽着穿西装的先生进进出出，黄包车夫缩在街角跺脚哈气，等着下一趟生意。
开过南京路之后，街景就换了人间。
沿街的棚户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压着破油毡和碎砖头，门帘是几块缝在一起的麻袋片，寒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冻得缩在屋角的老人直打哆嗦。
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路边捡煤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脸上一道道皴裂的口子。
黄浦江码头的苦力扛着比人还高的麻袋，踩在颤悠悠的跳板上，一步一晃地往货船上搬，号子声混着汽笛声在江面上回荡。
顾长柏坐在车里，手搭在车窗框上，看着车窗外这一切飞速后退。
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太少了，他能把兵工厂从太原搬到咸阳，能在山东建起鸡场，能让自己的兵吃上猪肉炖白菜，但他改变不了这座城市里绝大多数人的命运。
沉默了许久，直到车拐进法租界幽静的梧桐大道，他才把车窗摇了上去。
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顾长柏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看见张娴抱着胳膊靠在客厅的门框上，脸上似笑非笑，语气毫不客气：“回来啦？”
顾长柏还没来得及答话，客厅里就传来一个脆生生的童音。
一个小男孩从沙发后探出头，嘴里含着一块糖，腮帮子高高鼓起来，手里攥着两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正往茶几上啪啪地砸。
宋渼菱端坐在沙发上，一身墨绿色旗袍，高挽发髻，手里端着茶杯，气定神闲地招呼那个男孩：“JOhn，过来，叫叔叔。”
顾长柏愣了一秒。这不……不是我名字吗？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张娴，张娴靠在另一个门框上，双手抱胸，给了顾长柏一个大白眼。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就受着吧！
顾长柏脑袋懵懵的，宋渼菱怎么打上门来了，他看了一眼渼菱。
渼菱只是冲他笑笑。
………………………………
到了下午五点，天色已经有点昏暗，宋渼菱终于走了。
“睡了一下午”的林娥从二楼下来，高高隆起的肚子昭示着新的生命的到来，这也是这些天来顾家有那么多人来的原因。
————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插队，贱货！！！
晚上，顾维瀚回来了，他瞬间察觉到到局势不对，正要溜号。
“回来！”
顾维瀚胖胖的身体瞬间停住，冷汗下来了。
“身上哪里来的香水味？”
“我……那个……没有……对，没有去百乐门！”
张娴冷笑一声，“我说你去了吗？”
完了，说漏嘴了。
顾维瀚此时正好看到正在吃饭的顾长柏。心想，你小子倒是艳福不浅，我怎么办？
他狡辩…不是，解释道:“那个谁，太熟了，拒绝不了。”一边说，一边往顾长柏那边示意。
张娴一瞪眼，然后打断他，“看什么看，你能和他比吗？他是我儿子！”
然后顾维瀚又体验了一晚上的暴力。
…………………………
第二天，顾长柏去问询博福斯采购案。
蒋校长非常重视炮兵建设，可能跟他以前在日本炮兵联队养马的经历有关。
中原大战后，蒋校长就非常眼红晋绥军和东北军的庞大炮兵数量，他也希望建设一支庞大的炮兵，而且他还看不上已有的火炮，必须是欧洲的新锐才行。
他最终选定的财政部长宋子文来主持中国军队的军火采购。
为什么是宋子文，因为他的其他亲信都不行。顾长柏势力太大了，校长已经不想再助长他的权力了。
何应钦又是个八面玲珑的和事佬，他的亲信军械司司长陈隐翼甚至公开和洋行代表洽谈佣金。
校长的亲信，他的军政部次长陈仪表面清廉正直，但是却放纵亲戚部属拿回扣，这些人让蒋校长非常头疼，他只能让相对清廉的宋子文来了。
宋子玟虽然也搂钱，但他搂钱的方式是靠政治势力扶持自己的企业赚钱，他非常瞧不起孔祥熙那种直接贪污的行径。
…………………………
顾长柏来到宋子文的办事处，宋的面前摊着一份博福斯公司的报价单和几封瑞典文回函，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自得，毕竟他能跨过洋行直接对接源头工厂，这是能省一大笔钱，而以前的任真笨，都被洋行赚了一笔。
他见顾长柏推门进来，放下手中的钢笔，“承烈来得正好，博福斯的事情有眉目了。原厂代表直接找到我，省了中间洋行的佣金，报价比预期低了将近一成。”
顾长柏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接报价单，先是问宋子文，“你见的那位‘原厂代表’，叫什么名字？”
“丁福成。名片上印的是博福斯炮厂驻华代表，谈吐很专业，对博福斯的产品如数家珍。”
顾长柏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宋部长，你被人骗了，丁福成不是博福斯的人。他的真实身份是礼和洋行办事处的经理。你把他的名片翻过来对着光看看，那名片是礼和洋行楼下打字社临时赶印的，排版跟礼和的名片用的是同一个模板。”
宋子文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他下意识拿起桌上那张名片，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但脸色已经变了。
“你说丁福成是礼和的人？”
“礼和洋行南京办事处经理，兼做博福斯代理。博福斯在中国的全部销售业务，都是由礼和洋行独家代理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原厂直销’。丁福成把礼和办事处牌子一摘，换张名片就摇身一变成了原厂代表，这种把戏在军火圈子里叫‘黑心业务’，中间商冒充原厂，两头吃差价。你觉得他省了佣金，其实他把中间商的利润都加进报价里了，你以为省了一成，实际上多付了两成不止。”
宋子文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拿起那份报价单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在数字上逐行划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那种被人轻易欺骗的糊涂官员，但他对军火圈子确实不熟，军火贸易和金融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最大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丁福成本身就不是一般的商人。
他把报价单放下，抬起头看着顾长柏：“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欧洲买机器的时候，跟博福斯的大股东克虏伯直接打过交道。克虏伯出口部的经理冯·施特劳斯亲口告诉过我，博福斯在亚洲市场的独家代理权签给了礼和洋行，合同期还有一两年。你说的那个丁福成，在南京军火圈子里混了少说也有十年，军械司那帮人都认识他。他名片一换就能骗过宋部长，说明我们财政部对外国军火商的尽职调查基本等于没有。”
宋子文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这个合同还没签。你建议怎么处理？”
“博福斯的七十五毫米山炮是好产品，但太贵也太重，不适合中国的骡马驮运体系。首批采购量压到最低，作为技术测试和训练用炮可以，不要指望它成军。后续如果想继续合作，必须直接跟博福斯原厂签合同。礼和洋行可以继续做运输和售后代理，但定价权和供货确认函必须从瑞典直接发出来，让博福斯派真正的瑞典工程师来华，当面签署技术授权书。”
顾长柏把博福斯的报价单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搁回桌上。
“至于丁福成那边，你继续跟他谈着不，一个洋行买办而已。”
宋子文:艹！我感觉到被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