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顾长柏被楼下的说笑声吵醒了。
他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张娴站在廊下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话。
那女人背对着窗户，身形窈窕，穿一件素色旗袍，头发用发卡松松地绾在脑后。她转过头，顾长柏才认出来，是张乐怡。
他换上衣服下了楼。
张乐怡正帮张娴整理一摞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跟他四目相对，脸微微一红，轻声说了句“顾先生早”，又低下头去继续翻账本。
张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早什么早，都几点了。对了，乐怡现在是我的助理，帮我打理生意上的账目。”
张娴挥了挥手，示意顾长柏该干嘛干嘛去。
张乐怡看着顾长柏的背影，她很羡慕顾长柏能在这样多家庭里面成长，在这样轻松愉快的环境里。
她看着远处的林娥，真羡慕你啊，林娥！
……………………
下午顾长柏难得在家休息，他在书房里跟俞大维通了个电话问咸阳工地的进度。
俞大维说德国设备已经到了潼关，正在组织往咸阳转运，杜尔华跟当地民工因为混凝土的事吵了三架。
挂了电话之后他去客厅坐了一会儿，张娴正在跟张乐怡讨论苏州鸡场的扩建计划，林娥在另一张沙发上睡着了，阳光从落地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波斯地毯上，空气里飘着兰花和咖啡混杂的味道，一切都很安静。
傍晚时分这份安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顾维瀚着急忙慌的冲进家里，额头上一层细汗，领带都跑歪了。
他扶墙喘了两口气，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锁定顾长柏，用极其严肃、极其紧张的语气说:“走，去南京继承遗产。”
然后不等顾长柏反应，拽着他就往外走。
张娴在后面喊，“什么遗产你倒是说清楚啊”。
顾维瀚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谭延闿不行了！”。
人已经拖着顾长柏出了门，连专列都来不及安排了。
火车上顾长柏才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张静江坐在包厢靠窗的位置，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手杖，戴着一顶灰色呢帽，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年多不见，他苍老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手背上青筋毕露，只有那双手还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他见顾长柏进来微微抬了抬帽檐，露出一个疲惫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顾长柏在他对面坐下，叫了声“静老”。
张静江点了点头，把手杖靠在座位旁边，往窗外看了片刻。
“为了帮校长打中原大战，我们这群老家伙把二十年攒的家底全押上去了。”
张静江的声音很平静，只有深深的疲倦，“打赢了，他坐稳了江山。然后呢？宋子文还在上海搞裁厘，裁的厘金是各省的关卡税，新设的统税倒是直接进了财政部。因为摊派国债倒闭的工厂，大部分都被宋子文、孔祥熙他们收走了。他大概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该谢幕了。”
顾长柏没有接话。他知道张静江说的都是实话。江浙财阀用真金白银把蒋校长推上了权力巅峰，但蒋校长坐稳交椅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收回财权，削地方养中央。
他们将长期执掌中国银行、代表江浙财阀利益的张嘉璈调任中央银行副总裁，任命宋子文出任中国银行董事长，准备全面接盘中行体系，并准备强制给江浙地区的银行注资。
这种过河拆桥的戏码在中国历史上从来就没断过，只不过这一回轮到了江浙财阀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是你们选的，也是你们拼命推上台的，他做什么你们就受着吧，那没办法。
他把话头转到了正事上：“谭先生是什么情况？”
张静江叹了口气：“病了，很重，医生说是心脏问题，突然就这样了。消息压着没发，盖石还在南昌呢，一时半会回不来，我们赶紧先过去。”
谭延闿好吃，精研饮食、食量较大，体型偏胖，长期患有高血压等基础疾病，是此次突发急症的重要诱因。
顾长柏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苏南平原，渐渐明白了顾维瀚那句“继承遗产”的真正含义。
谭延闿的要是没了，南京的政治格局就得重新洗牌。但谭延闿留下的政治遗产不止政治地位，还有他的湘军系的旧部、与各派系的人脉，以及他在国民党内作为调和者所维系的那层脆弱的平衡，这些才是真正的遗产。
谭延闿的嫡系武装源头是他带入广东的建国湘军，1925年整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军，是北伐初期的主力部队之一，由谭延闿亲任军长，核心将领为鲁涤平、张辉瓒、谭道源等湘籍旧部。
他的湘军拥有第18、50、53师这三个师，正参与中原大战后的地方绥靖；鲁涤平出任江西省主席兼第九路军总指挥。
而在前不久的龙冈战役中，第18师被全歼，师长张辉瓒被俘，谭系湘军的核心基本盘遭到重创。
谭延闿悲愤交加，突然晕倒，诊断说是中风了。
此时蒋校长还在江西前线，不在南京，他将直接错过这次分赃大会，如果后面知道因为这个错过了三个师的部队和大量的政治人才，他得被气疯了。
怎么又是你小子走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