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傍晚，上海，虹口前线。
炮兵第十团的阵地上，八门SFH-18 150毫米重榴弹炮已经就位。炮管昂着头，瞄准镜对准了虹口方向那栋灰扑扑的钢筋混凝土大楼——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标尺加二，方向偏左半个密位。目标，陆战队司令部主楼，高爆弹，三发急速射。”
瞄准手把数据装定好，炮弹推入炮膛，炮闩咔嚓一声合上。
“放！”
第一发炮弹飞出去的时候，赵炮长捂着耳朵，从炮队镜里看着弹道。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司令部的右墙根上，轰的一声，火光冲天，烟柱腾起十几米高。炮队镜里，那堵墙面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浅坑，然后整面墙从烟雾里露出来，表面水泥崩掉了一层,但墙没塌.
赵炮长骂了一声：“他娘的，真硬。再来！”
第二发打中了主楼三层的窗框位置，把外挂的钢板护板炸飞了一大块，窗玻璃碎成粉末，但楼体本身纹丝不动。第三发落在楼顶瞭望台旁边，炸翻了两个日军的沙包掩体，天线崩断了一截。
赵炮长直起身子，对旁边的观测员说：“这玩意儿太硬了吧？！”
观测员从观察所里探出头来说：“我们打不穿没关系，震也要震死他们。炮弹在墙上炸的那一下，楼里面的人耳朵得聋半天。”
赵炮长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打。”
八门150毫米榴弹炮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往司令部大楼上砸。楼外面那一圈附属建筑全被打烂了，沙包掩体掀上了天，外围的铁丝网被炸成碎屑，街道上的日军哨兵被迫退进楼里。但主楼本身还是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个钢铁怪兽。
与此同时，日军在司令部的楼顶上架了几门山炮。
炮的位置很刁钻，架在三层顶楼的水泥平台上，炮口朝向闸北方向。它的射程覆盖了整个闸北的中国军队集结点和补给线。88师的一个营在宝山路附近集结的时候，突然挨了两发炮弹，死伤十几个人。营长打电话给师部，说：“日本人把炮架到楼顶上了，我们这边一动他们就打。”
师部回话说：“你们自己想办法。”
88师264旅的旅长黄梅兴坐不住了。
他蹲在宝山路附近的一栋二层楼的楼顶，举着望远镜看司令部方向。他看见了，那座大楼的墙面上到处都是弹坑，有的弹坑有一米深，钢筋像树枝一样往外支棱着。
但楼，依然没塌。
他看到了楼顶的日军火炮，隔一会儿就打一发，炮弹落在闸北的街巷里，炸出一团团黑烟。
黄梅兴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参谋说：“我们得自己上。”
参谋说：“旅长，司令部主墙厚得能扛150炮弹，我们步兵冲上去也没用。”
黄梅兴摇了摇头。“从外围渗透进去。主楼打不穿，但主楼和汇山码头之间的那条补给线可以切断。只要把那条线掐了，主楼里面的日军就断了粮弹，撑不了多久。”
他把地图铺在地上，用手指在司令部外围画了一条线。“经虹口公园北侧，到汇山码头西端。这一路都是日军的外围阵地，工事比主楼薄得多。我们集中兵力把这一段打穿，主楼就孤立了。”
参谋问：“旅长，那你把旅部放哪儿？”
黄梅兴指了指地图上一个点。“这里。持志大学东侧两百米。”
参谋愣了一下：“那离前线太近了，日军炮弹随时能打到。”
黄梅兴把地图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这种攻坚，旅长不在前面，步兵不敢顶着机枪往缺口冲。你告诉各团，我就在持志大学东侧，让他们放心往前打。”
下午四点，黄梅兴把旅部前推到持志大学东侧的一栋民房里。民房是两层砖木结构，二楼的窗户被沙袋堵了一半，留出一个观察孔。他站在观察孔后面，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他能看见司令部的侧墙，能看见楼顶那门炮时不时地喷出一团白烟，能看见外围的街巷里，264师的士兵正在逐屋逐巷地往前推。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528团：“你们那边推进到哪儿了？”
528团团长回复：“已经过了虹口公园北侧，正在往东打。日军在汇山码头西端设了机枪阵地，我们伤亡不小。”
黄梅兴说：“别硬冲。从侧翼绕，走弄堂，手榴弹开路。告诉弟兄们，再往前推五百米，就能把主楼和码头之间的路切断了。”
挂了电话，他走出民房，站在街角，准备亲自去前沿看看。参谋拉住他，说太危险。黄梅兴摆了摆手，说：“我去看看就回来。”
他带着几个警卫沿着街边的废墟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下来。路口对面的建筑物里还有日军残兵，时不时往外打冷枪。
他蹲在一堵矮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街道。他看见了自己的兵，那些穿着草绿色军装的士兵正贴着墙根往前跑，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街角的烟雾里。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告诉528团，黄昏之前，必须把汇山码头西端拿下来。”
话音刚落，他听见了一声尖啸。
那是一发日军的迫击炮弹。从司令部方向打过来的，方向正好对着这个十字路口。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参谋喊了一声“旅长”，扑过来想把他按倒，但来不及了。
炮弹在他身边不到两米的地方炸开。
弹片横飞，冲击波把矮墙掀掉了一半。黄梅兴当场倒下去，军服上全是血。旅部参谋邓洸冲过来想拉他，第二发炮弹紧跟着落下，邓洸和跟随的二十多个人全部被吞没在烟尘里。
等烟尘散去，十字路口已经面目全非。黄梅兴躺在瓦砾堆里，胸口被弹片撕开，已经没有了呼吸。邓洸倒在旁边，警卫的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面上，血流进了排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