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东京，海军省。
米内光政把电报看了三遍。第一遍他以为看错了，第二遍他确认没看错，第三遍他把电报慢慢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盯着对面的墙。
墙上是天皇的御真影，平时看着很庄严，今天看着格外刺眼。
“全军覆没。”米内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办公室里的人全听见了。参谋们没人敢接话，都低着头看地板，仿佛地板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海军省大楼里的气氛沉到谷底。有人摔了茶杯，有人在走廊里骂陆军，还有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一个年轻参谋把帽子往桌上一摔，说：“大川内那帮人，六千多号人，十天就打光了？他们是怎么守的？”
旁边的老参谋头都没抬，说：“你去守守看？对面是八个师，你拿什么守？”
年轻参谋不说话了。
米内站起来，对机要秘书说：“给第三舰队发电。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用舰炮和航空兵对上海市区、南京实施大规模轰炸。第二，催促上海派遣军火速航渡，不得延误。第三，召回所有休假人员，第三舰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秘书应声出去了。米内又叫住他：“还有，把大川内阵亡的消息通报全海军。就说……上海守军以六千之众，鏖战二十万支那军，最终英勇的大川内将军在前线督战时不幸玉碎，上海仍在鏖战………”
秘书走后，米内坐回椅子上，闭上眼。他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上海特别陆战队是海军在华中最重要的陆上桥头堡，是海军主动挑起八一三事变的本钱。现在全军覆没了，不光是丢了人，更丢了海军在军部里的发言权。以后陆军那帮人更有理由说“海军只会惹事，收拾不了烂摊子”。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要通了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亲王的办公室。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很沉。米内只说了一句：“必须让陆军加快登陆。越快越好。”
伏见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已经派人去陆军省催了。”
八月二十四日，清晨，东京，陆军参谋本部。
田中新一冲进作战课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挥舞着海军省刚送来的通报，脸上的表情像在吃蜜糖。
“大川内死了，陆战队全军覆没。”他把通报往桌上一拍，“海军那帮人也有今天。”
作战课长武藤章拿过通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田中新一在旁边来回踱步，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痛快：“当初是谁说‘海军单独解决上海问题’的？是谁拍胸脯说不用我们陆军的？现在知道了？没有陆军，他们连十天都撑不住。”
武藤章把通报放下，慢条斯理地说：“别光顾着笑话。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得去收拾烂摊子。松井石根的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刚刚登陆，得让他们加快速度，打开局面。”
田中新一停住脚步，点了点头。“我已经在拟电了。给松井的指令改一下，原来说‘稳住立足点，等待后续兵力’，现在改成‘加速登陆，不惜代价，尽快解虹口之围，并扩大战果’。”
武藤章看了他一眼：“你是要扩大战争？”
田中新一反问：“你觉得现在还能收得住？大川内六千号人被打光，海军省那边已经疯了，不报复才怪。我们陆军要是不跟上，以后在军部里就永远被海军压一头。”
武藤章没有再问。他把通报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华北和上海两个红点各占一边，中间隔着整个中国。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华北那边还在北平一线还在支那军手上，上海这边又要打登陆。两头都在烧钱，帝国撑得住吗？”
田中新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他该管的，让那些大人物去操心。他拿起笔，开始拟给松井石根的急电。
八月二十四日，下午，东京，皇宫。
裕仁天皇在御书房里召见了陆海军总长。杉山元和米内并肩站着，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米内的脸是沉，杉山元的脸则是沉的下面还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得意。
裕仁把海军省的报告看完，放在桌上。他问的第一句话是：“陆战队怎么全军覆没了？”
米内低着头说：“臣等无能。陆战队兵力不足，面对中国军队十余万人的围攻，苦战十天，弹尽粮绝。”
裕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陆军什么时候能到？”
杉山元接过话：“上海派遣军在大规模登陆。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都有充分准备，登陆之后可以迅速解围，并击溃上海周边的中国军队。”
裕仁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杉山元和米内都没想到的话：“大川内传七，追晋海军中将。陆战队全体阵亡官兵，从优抚恤。另外……”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杉山元脸上移到米内脸上，又移回来。“海军省和陆军省必须协同作战。不要再分你的我的。上海的战事，我不希望再听到海军和陆军互相推诿的消息。”
杉山元和米内同时应了一声。但他们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八月二十四日，傍晚，吴淞口外，出云号。
长谷川清站在舰桥上，手里攥着那份从东京发来的电报。他看了两遍，把电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大川内死了。司令部没了。陆战队全军覆没。他手里只剩下舰队了，没有陆上兵力。他知道这件事不是他的错，但东京那帮人不会这么想。海军在华中最重要的桥头堡，在他眼皮底下被中国军队拔掉了，这个责任总要有人扛。
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命令各舰，从今晚开始，对上海市区、闸北、江湾、吴淞实施无限制炮击。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司令官，上海市区有租界，英美的侨民……”
“我不管。”长谷川清把揉碎的电报扔进海里，“陆战队都没了，还在乎什么侨民？”
他走回舰桥内，拿起望远镜，望着南岸的吴淞口。那里，海军的舰炮正在为陆军的登陆做掩护射击。炮弹从舰队上空飞过去，落在江岸上炸出一片片火光。运送步兵的登陆艇正一艘一艘地往岸边冲。
长谷川清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给松井石根发报。就说第三舰队全力以赴，为他提供一切可能的掩护。”
参谋长应声去拟电了。长谷川清独自站在舰桥上，望着远处的吴淞口。这样的中国，真的是他们能征服的吗？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握紧了拳头。吴淞口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橘红色的光在他镜片上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