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凌晨。
上海郊外的一条泥泞公路上，几十辆卡车熄了灯，在夜色里慢吞吞地往前挪。打头的是一辆苏制嘎斯卡车，车斗里坐着几个穿蓝布工装的人。
车队在一处废弃的纱厂门口停下。一个中国军官迎上来，和打头那辆车上下来的人握了握手。
那人身材高大，鼻子尖挺，一开口是夹生的中国话：“同志，炮到了。四门，全在这儿。”
中国军官姓周，是军政部专门调来对接苏联志愿炮兵队的联络官。他往车队后面看了一眼，帆布下面那几门炮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他问了一句：“路上顺利吗？”
苏联人耸了耸肩：“日本人被你们压着打，没空管我们。”
周联络官把他们领进纱厂。厂房里已经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地上铺了钢板，旁边堆着炮弹箱，每只箱子都有半人高。
苏联炮兵从车上跳下来，开始解帆布。帆布一揭开，周联络官倒吸了一口气——那是四门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炮。
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西瓜，炮架是履带式的，整个炮身黑黢黢的。
苏联炮兵指挥官走到炮前，拍了拍炮管，说：“B-4，口径203毫米。混凝土破坏弹，一发一百公斤。八十公分的混凝土，一炮打穿。”
周联络官问：“你们自己操作？”
苏联人点了点头：“这门炮不能给你们操作。”
二十三日拂晓，虹口方向。
那四门203毫米榴弹炮已经在虹口东北方向的一片废墟里展开了阵地。苏联炮兵连夜挖了掩体，把炮身藏在一栋倒塌的厂房后面。炮口朝向西南，对准了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苏联指挥官站在炮位旁边，手里攥着射表，对炮长说：“标尺加四，方向偏左一个密位。目标，主楼三层，混凝土破坏弹。三发。”
炮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苏联老兵，脸上有一道疤，听令之后把数据装定好。装填手把一百公斤重的炮弹推进炮膛，炮闩合上。
“放！”
第一发炮弹飞出去的时候，声音跟150榴弹炮完全不一样，炮口焰卷起一大团灰白色的烟尘，冲击波把旁边的碎砖又掀飞了一层。炮队镜里，炮弹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直直撞向司令部主楼三层的墙面。
轰！
墙体像被巨锤砸了一下，八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炮弹钻进去，在楼内爆炸。火光从每一个窗户里喷出来，三层作战室的整面墙轰然崩塌，横梁断裂，楼板垮塌，碎石瓦砾从破碎的楼层倾泻而下。
第二发打中了顶楼观测塔的基座，整座塔楼歪了一下，然后连着上面的天线和沙包一起塌了下来。第三发落在主楼和附属建筑之间的连接处，把那段走廊炸成了一个大洞。
炮击停了之后，司令部大楼已经面目全非。主楼三层墙体全破，顶楼观测塔没了，大楼西侧的外墙布满了狰狞的弹洞。但整栋五层大楼依旧没有完全夷平，残存的楼体还立着，残余的日军躲在地下室和剩余的隔断工事里。
苏联指挥官放下炮队镜，对周联络官说：“炮弹不够。再给十发，我能把这栋楼拆成平地。”
周联络官说：“先等等。步兵要上了。”
87师和88师的主力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司令部发起总攻。
264旅的残余部队从南面推进，越过已经被炮火炸成废墟的持志大学，沿着东江湾路往北压。87师的一个团从东面突入，把日军残存的街垒一个一个拔掉。
日军的抵抗已经弱了很多。主楼被203毫米炮弹轰过之后，楼内的通信系统瘫痪了，楼顶观测哨没了，楼里和地下室的守军只能各自为战。弹药虽然还有，但组织度已经散了。
晚上九点，88师的一个突击队从南面炸开了大楼的侧门，冲进了地下室。地下室里的日军用机枪封住了走廊，突击队用集束手榴弹炸开了通道，然后逐屋清理。十点半，突击队摸到了地下室深处的指挥室。门被从里面反锁了，突击队用炸药炸开，里面的日军军官举着手枪抵抗，被乱枪打死。
最高指挥官大川内传七少将的尸体在指挥室隔壁的通信室里找到。
他穿着海军少将的军服，倒在报话机旁边，胸口有三处枪伤，手里还攥着一截没发出去的电报稿。
稿子上写着：“陆战队已弹尽粮绝，全体玉碎。天皇陛下万岁。”
深夜十一点，枪声渐渐停了。87师和88师的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司令部门前。楼里还在冒着烟，残破的墙体上到处是弹孔和裂缝。有人在楼前升起了中国国旗，旁边的一个士兵对着大楼敬了个礼。
南京指挥部，收到前线战报。
上海日租界的日军已经被清干净了。司令部被攻陷，大川内传七被击毙，陆战队全军覆没。
从八月十三日开战到八月二十三日，整整十天，虹口的这颗钉子终于被拔掉了。
但顾长柏没有笑。他拿起红铅笔，在吴淞口的位置画了一个粗箭头。日军的增援部队还在那里登陆，松井石根的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正在滩头展开。
虹口打完了，但上海的战事才刚刚进入高潮。
八月二十三，凌晨三点，江面上还蒙着浓重的晨雾，天色一片墨黑。
长江口外，数十艘运输舰与驱逐舰密密麻麻铺开。松井石根仍待在旗舰的舱室内，没有踏上陆地。第三舰队的战舰排列在最外侧，巡洋舰、驱逐舰的主炮炮口，全部对准南岸滩头。
一声信号枪响划破沉寂。
轰隆——轰隆——
数十艘军舰同时开火，大口径舰炮的轰鸣震得江面水波翻涌。炮弹如同暴雨砸向吴淞、张华浜、川沙口、狮子林的江岸，芦苇滩、简易土工事、民房在爆炸中燃起大火，黑烟滚滚冲上夜空，把黎明前的黑暗烧得通红。
炸弹不断砸向后方公路与村庄，阻断国军援军赶来的道路。
在炮火的掩护下，密密麻麻的登陆艇从运输舰放下，成群的日军士兵挤在艇内，马达轰鸣，朝着南岸冲去。
第3师团主攻吴淞、张华浜；第11师团扑向川沙口、狮子林，两个甲种师团的先头部队，借着涨潮与晨雾强行抢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