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李承泽率三千骑兵冲进北蛮腹地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京城。
天还没亮,上朝的马车就在各家门口排开了。
平日里,这些大臣们坐在车里多半闭目养神,要么就是翻两页折子,精神头都不怎么足。
今天不一样。
礼部侍郎张泰和的车帘掀开一角,正好撞上隔壁吏部左侍郎何守正的马车并排走着。
“何大人,早啊。”
“张大人也早,气色不错。”
两个人平时没什么交情,一个是怀王的人,一个是陈王那边的,见了面最多点个头。
今天居然互相寒暄上了。
张泰和压低了声音:“听说了吗?”
何守正笑了一声:“谁没听说?”
“三千冲三万,啧啧。”张泰和摇了摇头,那表情表面像是惋惜,实际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何守正努力忍着笑容:“太可惜了。”
“是啊,这么好的殿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进了朱雀大街,汇入了浩浩荡荡的上朝队伍。
这条路上,差不多的对话在好几辆马车之间重复着,版本各异,核心意思一模一样——
那个横插一脚的皇子,终于要死了。
承天门外,文武百官列队等候。
往日里大家站班,各派泾渭分明,眼皮子都不怎么抬。
今天倒好,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说话的人明显多了,有些压根不是一个阵营的,居然也能聊两句。
陈王一党的御史中丞走到怀王一党的户部郎中跟前,拱了拱手:“王大人昨晚睡得好?”
“托福,托福,一觉到天亮。”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说,各自归了队。
怀王一党的几个核心幕僚围在角落里,低声嘀咕。
“一会儿上去,陛下脸色肯定不好看,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谁都别把那股子高兴劲儿带到脸上来。”
“对,万一被陛下迁怒,没人保你。”
“装得悲伤点,最好能挤出两滴眼泪。”
几个人齐齐点头。
旁边太子一党的人也在低声说着差不多的话。
“都收着点,别犯蠢。”
各派各系,今天出奇的统一。
钟声响了。
百官鱼贯入殿。
金銮殿上,老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曹伴伴站在侧后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半垂着脑袋。
百官行礼,三呼万岁。
老皇帝的手搁在龙椅扶手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平身”,沉了好几息。
底下跪着的大臣们互相用余光扫了扫,心里更确定了……陛下心情很差,收着点。
“平身。”
两个字从上头飘下来,声调很平。
百官起身,垂手站好。
老皇帝扫了一圈殿内,开口了。
“昨夜,朕收到边关急报,北蛮屡犯边关,无视我天朝上国之威,朕……”
他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朕欲御驾亲征,北征大漠,以绝儿孙后患。”
满殿寂静。
安静了足足五息。
然后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陛下!”
“万万不可!”
“陛下三思!”
十几个声音几乎同时炸开,从殿内四面八方涌过来。
朝臣们的脸色变了。
真变了。
不是装的。
他们本以为,今天的朝会无非就是走个过场,皇帝发发脾气,骂几句北蛮,然后大家配合着叹叹气,等边关那边传来死讯,事情就算翻篇了。
谁也没料到老皇帝会来这一手。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李承泽的死重了一万倍。
皇帝一走,朝政谁管?谁来监国?各方势力会不会被趁机被太子党打压?
北征要花多少银子?打多久?钱用北征,其他地方怎么办?他们还怎么捞油水?
这些问题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出来的全是绝对不行四个字。
右相谢知远第一个跪了下去:“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十足的分量。
“北蛮虽然猖獗,但居庸关尚有镇北王镇守,固若金汤,靖安王殿下此番深入敌境,虽有不妥,但他一人之安危,不足以让陛下以万金之躯涉险。”
老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知远,没出声。
谢知远接着往下说:“靖安王殿下此前杀谢风,虽有不合朝廷规矩之过,但此去居庸关,斩杀北蛮大将,也是立了军功,虽急功近利,深入草原,若不幸殉国,功过相抵……其功绩与勇武,臣觉得可入武庙,受万世香火。”
“此后,臣身为谢家当事人,会让自己族人收口,其他人也不得再追究靖安王以前过错。”
“臣等已经为殿下正名,还望陛下收回北征成命,为社稷着想。”
“臣附议。”
“臣附议。”其他大臣似乎早就商量好了,一个个拱手。
右相谢知远这一手,太漂亮了。
表面上看,他在给李承泽说好话,大度、宽容、不计前嫌。
实际上呢?
他在给李承泽盖棺定论。
“若不幸殉国”——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他已经死了,或者马上要死了,咱们把后事料理一下吧。
功过相抵,入武庙,听着好听,给活人听才叫好处,给死人听,那就是一座空庙、一块冷牌位。
谢家不追究了。
因为不需要追究了。
死人不用追究,也没人会去追究了。
兵部尚书紧跟着跪下:“陛下,国内各地灾情不断,国库空虚,此刻北征大漠,粮饷何来?兵马何来?若陛下执意亲征,恐将国家拖入无尽深渊!”
户部尚书也跪了,这位管钱的老头子声音都发颤了:“陛下,臣连居庸关的军饷都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支撑北征?臣就算把户部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来啊。”
哗啦啦。
像推倒了第一块牌。
太子一党跪了。
怀王一党跪了。
陈王一党跪了。
六位王爷背后的势力,一个不落,全跪了。
“请陛下收回成命!”
齐刷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老皇帝坐在上头,看着满殿跪了一地的人,右手慢慢攥紧了扶手。
一个人都没站着。
“请陛下收回成命!”
朝臣们又喊第二遍。
“若陛下执意北征,恕臣等不能遵从皇命,臣等只能辞官归田,还望陛下成全!”
这句话是谢知远带的头,后面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整个大殿像是排练过一样,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