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把赵霄从试炼界里拎出来的时候，这小子第一句话就是：
“爹爹，我刚才那一枪帅不帅？”
赵辰安低头看着他背上还没完全止住的血，嘴角抽了一下。
帅。
帅个屁。
差点被山脉巨魔捶成饼，还惦记着帅不帅？
他抬手就想敲赵霄脑袋，手到半空又停住了。
算了。
刚破四极，浑身是伤，再敲一下，乌兰雪看见怕是真要骂他。
赵霄见他没打下来，反倒笑了，咧嘴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
“爹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能留下？”
赵辰安脸上的笑淡了些。
来了。
他就知道这小子会说这句。
赵霄长大了，知道混元宗开山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不言宗不是普通敌人。
越是这样，他越不可能乖乖走。
可他留下有什么用？
四极境初期，天赋再强，也只是刚破境。
上宗大战里，仙台都未必敢说自己稳。
赵辰安心里有点堵，但嘴上没软。
“你留下干什么？给不言宗送一个新鲜四极？”
赵霄一噎。
旁边赵鼎刚从传送光里走出，脸色有些白，听见这话，抬眼看了赵霄一下。
赵霄还想开口。
赵鼎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
可赵辰安看见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
有赵鼎在，至少不用他说太多没意义的废话，这小子看的明白。
赵霄低头看着赵鼎的手，沉默半息，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赵辰安看着两个儿子，心里那点火气散了不少。
这才对。
勇不是蠢。
该拔枪的时候拔枪，该退的时候也得退。
赵鼎看向赵辰安，拱手道：“爹爹放心，我们回大周。”
赵辰安眼神缓了些。
“你情况如何？”
“还行。”
赵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累。”
赵辰安嘴角动了动。
三千重因果红尘幻境，能只说一句累，这小子是真的稳得吓人。
他以前总觉得赵鼎不用操心，现在才发现，不用操心不代表不该心疼。
柳若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普通母亲那样立刻拉着赵鼎问东问西，只是伸手按住他的腕脉，指尖灵力过了一圈。
赵鼎乖乖站着。
柳若霜脸色稍松。
“神魂有些耗损，回去闭关一段时间。”
“嗯。”
赵辰安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酸。
若霜还是那个若霜。
虽然看起来冰冷不近人情，但情绪都藏在指尖里。
另一边，乌兰雪扶住赵政。
赵政手里还握着那枚残缺玉玺角，黑金光芒已经被压下去，可赵辰安看见那东西，牙根还是有点痒。
李斯。
仙秦。
掌御山河诀。
这些东西都太重。
重得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拿着，怎么看都不顺眼。
乌兰雪没有多问，只轻声道：“政儿，难受吗？”
赵政摇头。
“娘亲，我没事。”
赵澜玉最后从光里滚出来。
是真滚。
她抱着饭饭的脖子，整个人挂在金色毛团上，被带着滚了半圈才停下。
萧楚楚眼睛一下亮了。
“山娃！”
赵澜玉立刻爬起来，鼓着脸。
“娘亲！不叫山娃！”
萧楚楚蹲下，把她抱进怀里，笑得不行。
“好好好，不叫山娃，叫澜玉。”
赵辰安看着饭饭趴在旁边，一副很饿的样子，眼皮跳了一下。
这只空间食铁兽可不是普通妖兽。
真要带回大周，会不会一口把皇宫库房啃了？
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画面，赵澜玉已经拍了拍饭饭的脑袋。
“快跟我娘亲打个招呼，饭饭！”
饭饭嗷了一声。
赵辰安松了口气。
还好。
至少这丫头能管住它。
不然大周还没晋升天朝，先被自家闺女的灵兽吃破产，那就真成笑话了。
天倾峰上，很快热闹起来。
乌兰雪给赵霄换药，李青鸾检查赵紫星留下的试炼令牌，柳若霜盯着赵鼎休息，萧楚楚抱着赵澜玉问饭饭能不能摸，许妃云站在一。
赵辰安看着这满院子人，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些。
这才像家。
可这口气没顺多久，祸绝真仙那句“三日后开山”又冒了出来。
只有三日。
他不能亲自送她们回去。
从东胜神州到地域，不是一来一回三天能搞定的。
他可以在不言宗面前硬气，可以在仙台面前嘴欠，可面对妻儿要走这件事，他一点都硬不起来。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乌兰雪最先开口。
“夫君，我们坐春秋商行的飞舟回去。”
赵辰安看向她。
乌兰雪把药盒合上，声音很轻。
“你不用送。”
赵辰安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怎么能不送。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他现在走不了。
混元宗开山在即，他是天倾峰弟子，也是这场大战里必须留下的人。
李青鸾抱着枪站在院门边。
“夫君放心，大周那边有我和雪儿，不会乱。”
柳若霜也道：“对，说不定等夫君回去，就能看到大周晋升天朝也说不定！”
赵辰安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你们这话说得，怎么感觉我回去就能直接捡个天朝？”
乌兰雪弯了弯眼。
“那夫君要早点回来捡。”
赵辰安心口被揉了一下。
行。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管用。
他点头。
“那就说好了。”
他看向几个孩子。
“回去以后，别光想着修炼。你们皇爷爷年纪也不小了，大周要往上走，不能只靠他一个人。”
赵霄立刻挺直腰。
“爹爹放心，我回去就练兵！”
赵辰安看他一眼。
“你先把伤养好。”
赵霄咳了一声。
赵鼎道：“我会帮皇爷爷梳理朝政。”
赵政握着玉玺残角，沉默片刻。
“我也会帮忙。”
赵辰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多说仙秦的事。
现在说什么都太重。
不如先让赵政回大周，看一看自己现在脚下的山河。
仙秦再大，也是在以后。
眼下的大周，才是他这辈子真正长大的地方。
赵澜玉举手。
“爹爹，那我呢？”
赵辰安看她一眼，又看了看饭饭。
“你负责看住饭饭，别让它把大周吃了。”
赵澜玉认真点头。
“我会的！”
饭饭抬头嗷了一声，像是不太满意。
萧楚楚在旁边笑得肩膀都抖。
赵辰安看向她。
萧楚楚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些。
她不走。
她是混元宗弟子，是青竹峰的人，也是墨玉卿的弟子。
混元宗开山，她该留下。
赵紫星也站在祸绝真仙给的亲传玉牌旁边，低头把玉牌系好。
她也不走。
赵辰安看着两个女儿，一个要去大周，一个要留混元宗，心里忽然觉得孩子长大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长大就是分开。
长大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这玩意儿比被天品灵火烧还难受。
第二日，春秋商行的飞舟停在混元宗外。
赵辰安亲自把乌兰雪、李青鸾、柳若霜、赵霄、赵鼎、赵政、赵澜玉送上飞舟。
他选春秋商行，不是因为便宜。
贵得要死。
但靠谱。
这种时候，他宁愿多花十倍灵石，也不想让妻儿路上出半点岔子。
春秋商行的管事恭恭敬敬收了灵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赵辰安心里骂了一句奸商，手上又多塞了一袋。
“路上若有变故，直接传信混元宗和大周皇朝。”
管事立刻低头。
“赵公子放心，春秋商行接的客人，必定安全送达。”
赵辰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稍微安稳了点。
这帮人爱钱，但爱钱有爱钱的好处。
收了钱就办事。
乌兰雪站在舷梯上，忽然回身抱住他。
“夫君，我们在京都等你。”
赵辰安抱紧她。
“嗯。”
李青鸾走过来，没说太多，只道：“活着回来。”
赵辰安笑了。
“必须。”
柳若霜看着他。
“别逞强。”
“尽量。”
柳若霜眼神一冷。
赵辰安立刻改口。
“不逞强。”
赵霄站在旁边，握着拳头，最后还是没说留下的话。
赵辰安拍了拍他的肩。
“照顾好你娘。”
赵霄眼睛红了一下，声音却很硬。
“是。”
赵鼎拱手。
“爹爹，等你回家。”
赵政也抬头。
“爹爹，我会看好大周。”
赵澜玉抱着饭饭的毛，挥手喊：
“爹爹！我会让饭饭少吃一点的！”
赵辰安差点破功。
好。
这话听着真让人放心不起来。
飞舟升空。
赵辰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艘飞舟一点点远去，直到消失在云路尽头。
许妃云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担心？”
赵辰安扯了扯嘴角。
“废话。”
萧楚楚站到另一边，握住他的手。
“夫君，我陪你。”
许妃云也看向混元宗山门方向。
“我也陪你。”
赵辰安看了看她们，心里那点空忽然被填上了一块。
妻儿走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抬头望向混元宗山门，眼神慢慢沉下来。
不言宗。
这笔账，终于要算了。
青竹峰山顶，墨玉卿远远看着天倾峰方向。
她袖中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去见他？
不行。
现在去，算什么？
墨玉卿咬了咬牙，转身欲走。
可刚迈出一步，青竹峰下忽然传来钟声。
咚！
咚！
咚！
三声之后，整个混元宗山门大阵同时亮起。
一道真仙法旨从主峰升空，祸绝真仙的声音压过群峰。
“三日已至。”
“混元宗开山。”
“凡不言宗所属，今日之后，见一个，杀一个。”
祸绝真仙的声音落下时，赵辰安正在天倾峰院中整理九州乾坤鼎。
鼎盖刚扣上，他手指就停住了。
“见一个，杀一个？”
萧楚楚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夫君，宗主这话好凶。”
赵辰安笑了一下。
“凶就对了。”
他把九州乾坤鼎收入丹田，八座火狱在体内沉沉一震。
等这句话，混元宗等了十年。
他也等了很久。
仙落公子，顾长渊，罗封城血阵，许妃云被囚三年，墨玉卿被暗算，还有洛清河神魂俱灭。
这些账一笔一笔压在心里，平时不提，不代表忘了。
赵辰安抬头看向主峰方向，嘴角慢慢压下去。
草。
终于能动手了。
许妃云站在院门边，袖中毒针轻轻碰了一下指尖。
“我跟你去。”
赵辰安看她一眼。
“怕吗？”
许妃云笑了。
“我曾经怕了三年。”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
“被不言宗关在阵里那三年，我每天都怕。”
赵辰安沉默半息。
许妃云抬起眼，继续道：“现在不怕了。”
赵辰安心里那点玩笑话被堵住了。
这姑娘平时活泼，能跟他斗嘴，能拿毒丹吓人，可她不是没受过苦。
三年。
一个人守着玖玖，被困在古阵里，外面是不言宗的追杀，里面是不知道能不能出去的日子。
她有资格说这句话。
“行。”
赵辰安点头。
“今天你想毒谁，我给你打辅助。”
许妃云眼睛弯了一下。
“这可是你说的。”
萧楚楚立刻举手。
“跟紧我。”
赵辰安伸手敲了一下她额头。
“别冲动，听到没！”
萧楚楚捂着额头，小声嘟囔。
“我知道啦”
赵辰安呵了一声。
咚！
主峰第二轮钟声炸开。
这一次，不是三声。
而是九十九声。
一声压一声，一声推一声，整座混元宗像是从沉睡里被硬生生唤醒。
赵辰安走出天倾峰时，山门方向已经亮成一片。
封山十年的大阵开始解开。
第一层，是青色阵纹，从群峰脚下升起，像无数藤蔓散开。
第二层，是金光剑线，悬在半空，锋芒割得云层一块块裂开。
第三层，是黑白两色的混元道环，从主峰顶端扩散出去。
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好家伙。
混元宗平时穷得天倾峰连像样的院墙都懒得修，真掏家底的时候，还是很吓人啊。
这阵仗不是开门。
这是把刀鞘砸了。
主峰广场上，八千修士已经聚齐。
内门弟子，执事，长老，各峰真传，全都站在道台之下。
平日里混元宗弟子看着松散，有人抠门，有人嘴欠，有人炼丹炸炉，有人偷懒摸鱼。
可今天，没人笑。
八千人站在那里，灵力连成一片，压得主峰石阶都在轻轻震动。
赵辰安落下时，几道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赵辰安没有在意。
萧楚楚站到青竹峰弟子那边，赵辰安看了过去。
墨玉卿也在。
她穿着青竹峰的白青长裙，脸色还有些苍白，可仙台气息已经稳了很多。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墨玉卿很快移开。
赵辰安嘴角动了动。
还躲？
行。
大战之前先不逼她，等打完不言宗再慢慢算这笔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