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把最后一份奏折合上,朱笔横在案边,半天没有再拿起来。
这已经是他停下来的第二个月。
两个月前,万狱炎第十八狱彻底成形,青白色火焰落在最后的位置,十八道狱火首尾相接,灵力走过时没有半点阻碍。
按理说,他该高兴。
毕竟为了这一道火,他跑了东胜神州一趟,在那片连神识都能吞掉的深山里走了一遭,还差点让青火抹掉自己的本源。
可第十八狱成了以后,他反而没有立刻去试火,也没有继续闭关冲境。
他只是停了下来。
每天早晨批折子,午后去赵鼎院子里站一会儿,傍晚再和墨玉卿沿着宫道走半圈。
日子规矩得让赵辰安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陛下,户部送来的新账册还要过目吗?”
内侍站在案前,低声问道。
赵辰安看着那几卷玉册,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烦,而是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又来了。
圣朝刚立,事情就像长了腿一样,今天一卷,明天两卷,怎么都批不完。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卷拿过来,翻了几页。
“放着吧,朕等会儿看。”
内侍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赵辰安靠到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十八道火狱在体内缓慢走过,青火安安静静待在第十八个位置,没有试探,也没有抹掉任何东西。
完整了。
可完整之后呢?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把眼前的门打开,后面自然还有下一扇门。
轮海之后是道宫,道宫之后是四极,四极之后是化龙,再往后还有仙台,还有成仙,还有更高的地方。
哪怕暂时看不清,他也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现在万狱炎圆满了,境界也踏入仙台,手里的法器、功法和神通都不算少,大周也已经立成圣朝。
孩子们在长,赵鼎能替他处理朝政,赵霄守着边境,赵紫星入了混元宗,赵政也已经开始显露出自己的锋芒。
连孙子赵念都出生了。
该拿的东西拿了,该做的事也做了不少。
可他坐在这里,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完了。”
赵辰安抬手按了按眉心。
“朕不会真把自己忙出毛病了吧?”
门外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说完,倒是笑了一下。
要是让赵鼎听见,估计又要拿那副沉稳的脸看他,最后再劝一句父皇少操心。
可问题是,他不操心还能做什么?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赵辰安伸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卷旧册。
这是柳若霜之前整理的各地火焰传闻。
东胜神州南部那座深山的青色灵火,就记在里面。
那一页很短,只有两三行。
东胜神州南部无名山脉,常年有烟,曾有行脚散修见青色火光。
火不焚物,神识入内便失去联系。消息来自口述,未曾验证。
赵辰安看了几遍。
青火已经被他收进第十八狱,真正的威力也还没有完全摸清。
那片深山里究竟藏着什么,他同样没有查明白。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过了几天,赵辰安批完政务,视线又落到了那卷旧册上。
他盯了片刻,还是把它拿了起来。
书页被翻到最后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册子背面靠近边角的地方,有一行很浅的字。
字迹清秀,力道却稳,一看就是柳若霜留下的。
此火出现时间,与混元宗二代宗主殒落时间相近。
赵辰安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
相近?
他之前看过这份情报,却只记住了青色灵火和神识消失,根本没注意到这句批注。
青火出现的时间,和混元宗二代宗主殒落的时间挨着。
这两件事能有什么关系?
赵辰安没有继续猜,拿着册子出了御书房,转到西厢。
柳若霜正在整理新到的情报,面前摆着几摞玉册。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夫君找我?”
“看这个。”
赵辰安把册子放到她面前,手指点了点背后的批注。
“这句话,你什么时候写的?”
柳若霜接过册子,看清那行字后,神色没有变化。
“之前整理宗门志的时候。”
“为什么写?”
“二代宗主的卒年,在宗门志里有记载。那道青色灵火的传闻出现年份,我也在地方记录里看见过。”
她翻了翻前面的页面,声音平稳。
“两个年份挨得很近,所以顺手记了一笔。那时只觉得有些巧,没有深究。”
赵辰安把册子拿回来,低头看着那行浅字。
巧合这种东西,偶尔可以信,太多了就不该再当巧合。
尤其是混元宗二代宗主。
那可是混元宗的宗主,还是一百零八上宗的开创者之一。
这样的人物殒落,宗门内不可能没有详细记载。
偏偏青火的传闻也在那个时候出现。
青火不是普通灵火,二代宗主也不是普通修士。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值得查一查。
“若是真有关系呢?”
赵辰安抬头问道。
柳若霜放下手里的玉册,看着他。
“那你就得查二代宗主的生平。”
“混元宗的宗门志里没有?”
“明面上的记载不会太细。”
她说:“历代宗主的真正档案,应该放在宗门内库。”
赵辰安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些盘算。
内库。
这地方连普通长老都未必能进去,涉及的多半是宗门传承、宗主秘闻,还有一些不能落在纸面上的东西。
他现在是混元宗宗主,真要查,当然有资格。
可这件事不能急。
青火已经到手,万狱炎也已经圆满。要是二代宗主真和青火有关,那这条线多半牵扯着混元宗内部的旧事。
他刚回来两个月,大周圣朝的局面也才稳住,马上跑去翻宗门内库,怎么看都不太合适。
“先放着。”
赵辰安把册子收起。
柳若霜没有劝,也没有追问,只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玉册。
“夫君不打算查了?”
“不是不查。”
赵辰安道:“只是现在没必要急着查。线索已经在这里,跑不了。等大周这边的事再稳一些,朕亲自去一趟混元宗。”
说完这句,他心里松了几分。
以前遇到线索,他总想着立刻抓住,恨不得当天就赶过去。
现在倒是能忍住了。
不是他不在意,而是知道有些事越急越容易撞上麻烦。
尤其是涉及一位已经殒落多年的宗主,里面说不定还有活着的人不愿意让他查。
柳若霜点头。
“那我让人把相关年份再核一遍。”
“别只查年份。”
赵辰安想了想:“把二代宗主最后一次出宗门的记录也找出来。还有他殒落前接触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柳若霜拿起玉笔记下。
“好。”
她写完后抬头:“还有吗?”
“暂时没了。”
赵辰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若霜。”
“嗯?”
“这条批注,要不是你留下,朕还真会漏过去。”
柳若霜看着他,神情淡淡的。
“夫君现在才发现?”
“朕一直知道你厉害。”
“那你刚才还问我什么时候写的。”
“朕是确认。”
柳若霜没有接话,只低头继续整理情报。
赵辰安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女人现在连客套都省了。
不过这样也好。
朝中这些事交给她,他确实省心。
走出西厢后,赵辰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却一直没有落下来。
……
两月后的一天,柳若霜那边送来一份新的情报汇总。
赵辰安把那卷情报看了两遍,手指在桌沿停了好一会儿。
昆仑宗发现了第二处地宫遗迹,还特意点名要混元宗派人联合考察。
两个月前他才从昆仑宗回来,当时陆清尘半个字都没提过这事。
不是他故意瞒着,就是那时还没挖出来。
可不管哪种,都说明这处地方是最近才露出头的。
他把赵鼎叫了过来。
“父皇?”赵鼎进来的时候见他盯着玉册不动,低声唤了一句。
赵辰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朝中的事先压给你。”
他说:“朕要去一趟昆仑宗。”
赵鼎没有露出半点意外,只是点头。
“儿臣明白。新府、礼部、工部和春秋商行那边,儿臣会盯着。”
“还有拜帖。”
赵辰安把玉册合上:“谁来都先晾着,别让他们觉得朕一闲下来,就能被围着转。”
赵鼎应下。
赵辰安站起身时,墨玉卿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
“你要去昆仑宗?”
“嗯,你跟我一起。”
“为了那份情报?”
“对。”
赵辰安看着她,语气很平:“六道碑那边我去过一次,那次陆清尘没说还有第二处地宫。现在突然冒出来,怎么想都不对劲。要么是之前被压住了,要么就是那地方本来就不想让人看见。”
墨玉卿没有再问,只点了下头。
她懂他的意思。
大周现在看着稳,可真正能让赵辰安亲自跑一趟的事,本来就不多。
六道碑、青火、黑潮、宗门旧迹,这些东西一旦连上,就不是一份寻常宗门情报那么简单了。
“走吧。”他说。
两人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出了皇城,转上飞舟。
赵辰安站在船头,迎着风,脑子里已经把路过一遍了。
这地方要真是和六道碑同一时期,那就说明当年的混元宗先人,或者说更早之前的人,在昆仑宗地底埋过不止一处东西。
六道碑下面有地宫,第二处也有,那第三处呢?是不是还藏着别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可能只是一场巧合。
昆仑宗的山门很快出现在云下。
陆清尘亲自出来迎接,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温和模样,见了赵辰安,先拱了拱手。
“赵兄,来得比我想的快。”
“你这信里写得不清不楚,朕能不快么?”
赵辰安扫了他一眼:“第二处地宫,怎么回事?”
陆清尘苦笑了一下。
“位置比六道碑更深,入口在禁地最下层。宗内这段时间清理过几轮,外面能动的禁制基本都拆了,但里面还有几层屏障,我们不敢硬破。怕一破,里面留下的东西也跟着散了。”
“入口呢?”
“在下面。你看了就知道。”
陆清尘说完,带着两人往禁地方向去。
一路上没人多话,连跟着的昆仑宗长老都把脚步放得很轻。
赵辰安看着前方那条往下的石阶,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越来越清楚。
他不是怕里面有危险。
他是怕里面太干净,干净到只剩一个答案。
要真有人在这里埋东西,那手笔绝不会小。
禁地最下层的石门比六道碑那边那座小得多,门面上没有铭文,也没有纹路,只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从门缝正中垂直向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划出来的。
赵辰安站在门前,看了那条裂缝一眼。
“这道口子不是你们弄的?”
“不是。”
陆清尘摇头:“发现的时候就有了。我们的人试着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
赵辰安没再问,抬手按上石门。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潮气,也没有尘封太久的霉味,反倒很干,干得有点不正常。
他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四壁打磨得很平,中间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卷兽皮。
赵辰安脚步停了半息。
那卷兽皮看着很旧,边缘却没有半点腐烂,反而像是被什么力量护住了。
石台四周有一层薄薄的隔绝气机,连神识都绕不开。
昆仑宗的人显然试过动它,可动不了,只能把地方封着,等他来。
“就是这个?”他问。
“就是这个。”
陆清尘站在他身后:“我们试过触碰,手碰不到,灵力也进不去。只要靠近,气机就被弹回来。”
赵辰安盯着那卷兽皮,没有立刻动。
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等人。
他心里转得很快。
六道碑、第二处地宫、兽皮卷,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随手埋的。
更像是前人故意留的口子,只等后来的人自己摸到这里。
问题是,留给谁的?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别人把门开一半,让你自己猜后面是什么,这种事最烦。
可他更清楚,越是这种东西,越不能急着硬来。
强行破,八成只会把线索一起掐断。
“我来。”他说。
墨玉卿往前站了一步,被他抬手拦住。
“我先试。”
她看了他一眼,没坚持,只往后退了半步。
赵辰安伸出右手,指尖慢慢靠近那层隔绝屏障。
陆清尘原本还想提醒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一息,赵辰安的指尖碰上了那层屏障。
没有撞击,没有反弹,也没有任何阻滞。
那层屏障像一层薄冰,先是轻轻裂开一线,随即整片碎掉,化成一缕缕细碎气流,转眼散得干干净净。
石台上的兽皮卷就这么露了出来。
陆清尘站在一旁,眉头一下子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