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伸手拿起兽皮卷,指尖刚碰上去,就觉得不对。
这东西太薄了。
薄得不像兽皮,反倒像某种被炼过很多次的灵物材料,冰凉贴着手指,半点陈旧腐朽的气味都没有。
他心里先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要是普通兽皮,昆仑宗那帮长老也不至于守着它干瞪眼。
陆清尘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手上,没有开口催。
赵辰安把兽皮卷慢慢展开。
卷面上是一行行古字。
字不多,却写得很稳,笔势和六道碑上的痕迹几乎一样。
赵辰安看见第一行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是这位二代宗主。
这老东西,到底在多少地方埋了东西?
他压下心里的念头,继续往下看。
兽皮卷开头,说的是混元宗二代宗主在创造“万嗣呈祥”之后,又做过一次天道推演。
赵辰安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万嗣呈祥。
这四个字一出来,他就知道这卷东西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他继续往下扫。
兽皮卷上写得很清楚。
二代宗主那次推演之后,发现浩劫真正降临的时间,比最初预判的节点更早。
更早。
赵辰安看到这两个字,脸色就沉了下来。
黑潮的事本来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现在倒好,前人还专门留一句,告诉他这石头可能比想的还快砸下来。
我他妈谢谢你啊。
他忍着没骂出声。
后面的内容更直白。
“万嗣呈祥”只是第一步。
中天主世界内部需要足够多的积累,需要气运,需要血脉,需要后人一代代把底子铺起来。
可光有这些还不够。
等积累足够之后,还需要一个通往域外的出口。
赵辰安盯着“出口”两个字,半天没动。
出口?
这话听着简单,可放在二代宗主这种人嘴里,就不会只是开个门那么轻松。
域外是什么地方,他不是没听过。
那不是五大州,也不是那些偏远地域。
那是真正脱开中天主世界之后的混乱地带,天魔出没,法则不稳,连真仙进去都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赵辰安回过神,接着看最后几行。
二代宗主在中天主世界之外,域外深处某处,留下了一道独立后手。
非万狱炎十八狱齐备者,不可感应其所在。
赵辰安看完这句,反倒笑了一下。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等他把十八狱补齐了,昆仑宗这边就挖出第二处地宫。
要说这里面没人算过,他把九州乾坤鼎吃了。
兽皮卷末尾,只剩八个字。
火齐天开,道在火中。
赵辰安把这八个字看了三遍。
越看越觉得烦。
因为这不是答案。
这是门口挂着的一把锁。
“写了什么?”墨玉卿再次开口。
赵辰安把兽皮卷合上,没有立刻递出去。
他在脑子里把内容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关键,才开口说道:
“二代宗主在留下万嗣呈祥之后,又推演过一次天道。他发现浩劫会提前,所以另外留了一道后手。”
陆清尘的脸色变了变。
“后手?”
“在中天主世界之外。”
赵辰安看向他:“域外深处。”
陆清尘沉默下来。
这个反应比追问更说明问题。
赵辰安心里也明白,陆清尘不是没见识的人。
他听到域外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闭嘴,这就说明那地方真不是谁都能碰的。
墨玉卿问:“兽皮卷上写了位置?”
“没有。”
赵辰安把兽皮卷放在石台上,手指点了点末尾那八个字:“只写了火齐天开,道在火中。”
陆清尘皱眉:“这算什么?”
“算前人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赵辰安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牙疼。
他最烦这种话。
你要留东西,就好好留。写清楚在哪,怎么取,进去以后要避开什么。
非要留八个字让后人猜。
猜对了是传承,猜错了就是送命。
墨玉卿看着那八个字:“像是状态,不像地名。”
“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辰安点头:“火齐,应该指十八狱齐备。天开,不是天上开门,多半是感应打开。道在火中,就是位置藏在万狱炎的感应里。”
陆清尘看向他:“你能感应到?”
“试试。”
赵辰安没有再站着。
他直接在石台前盘膝坐下。
墨玉卿往前半步,站到他侧后方。
这个位置不碍事,也能第一时间出手。
赵辰安心里松了些。
她什么都没问,却已经把该做的事做了。
这就够了。
陆清尘也往后退开,抬手示意昆仑宗几名长老不要靠近。
赵辰安闭上眼。
十八道火狱在灵台里一层层亮起。
以往他运转万狱炎,要么是炼化,要么是对敌,要么是压住灵火。
今天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压。
也没有强行催动。
只是让十八道火狱自己走,自己转,自己去找那条藏在火里的路。
半盏茶过去,十八狱走了三遍。
还是没有动静。
陆清尘没有说话,墨玉卿也没有催。
赵辰安反而更静了些。
急没用。
这东西要的是“火齐”,不是蛮力。他若是用万狱炎乱撞,说不定先把那点感应撞散了。
又过了一会儿。
第十八狱里的青火忽然动了一下。
很小。
可赵辰安立刻抓住了。
青火不是向内收,而是朝外探出一点,像在黑暗里碰到了一根线。
来了。
赵辰安没睁眼,反而把其他十七道火意全部压得更稳,让它们顺着青火的节奏走。
下一刻,十八道火狱同时连成一圈。
一股很远的牵引从灵台深处传来。
不是在东胜神州。
不是南瞻部洲。
也不是西牛贺洲、北俱芦洲、中州。
那股牵引脱开了五大州的范围,落在更外面,更深,也更乱的地方。
赵辰安睁开眼。
墨玉卿看向他:“如何?”
“感应到了。”
陆清尘立刻问:“在哪?”
赵辰安抬头看他,语气很平。
“不在中天主世界任何一洲。”
陆清尘脸色沉了下去。
赵辰安把后半句补完:“在域外深处。”
石室里没人接话。
昆仑宗几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那点好奇全没了。
他们听见域外两个字,就像听见了某种不能沾的麻烦。
陆清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域外是天魔的地盘。”
“你以真身过去,等于明着进人家的腹地。”
“我知道。”
赵辰安回答得很快。
不是他没把陆清尘的话当回事,正因为当回事,才不用多问。
域外危险,这件事从来不是秘密。
问题是,二代宗主留下的后手,和黑潮、万嗣呈祥、十八狱都连在一起。他不去,难道等浩劫自己上门?
真到那一天,他再后悔没有提前走这一趟,就晚了。
墨玉卿忽然开口:“什么时候动身?”
“先回大周。”
赵辰安看了她一眼:“这次不能说走就走。朝中要安排,混元宗那边也要查一些旧档。还有域外的路线,不能只凭一道感应。”
墨玉卿点头。
她没有劝他别去。
赵辰安心里反而舒服了些。
他知道她担心,但她更清楚,有些路不是担心就能避开的。
陆清尘看着他手里的兽皮卷:“这东西你带走吧。”
“我正有这个意思。”
赵辰安也没客气,把兽皮卷收入储物戒中:“这次多谢。”
陆清尘笑了笑没有再劝。
……
飞舟刚离开昆仑宗山门,墨玉卿便看向赵辰安。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域外?”
赵辰安正低头看那卷兽皮,听见这话,手指在卷面上停了一下。
“等一阵子。”
墨玉卿问:“你要等谁?”
“几个孩子。”
赵辰安揉了揉眉心。
“赵霄、紫星、澜玉、赵政,都得说一声。赵鼎在朝中,倒是不用专门叫。他每天能看见朕,看得比谁都清楚。”
墨玉卿看着他:“赵玄呢?”
赵辰安停了一下。
赵玄还在蜀山剑派,叶盛凌也在那里,那孩子才四岁。
“先不叫他。”
赵辰安说:“他太小,盛凌那边我单独传讯。”
墨玉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飞舟一路往大周方向赶。
赵辰安没有闭关,只是把兽皮卷又取出来看了两遍。
卷面上的字没有变化,末尾那八个字也还是那么欠揍。
火齐天开,道在火中。
“火齐是齐了。”
他低声道:“天开在哪里?”
墨玉卿坐在对面:“你不是感应到了?”
“感应到是一回事,找路是另一回事。”
赵辰安把兽皮卷卷起。
“光知道人在域外深处,不知道从哪进去,不知道中途有什么,不知道那道后手到底是什么。就这么冲过去,朕又不是赵霄。”
墨玉卿听见最后一句,神色动了动。
“你这么说他,他会不服。”
“他不服也得听。”
赵辰安哼了一声。
“那小子现在胆子比以前还大,四极境巅峰就敢跟朗少炎到处钻遗迹。朗少炎好歹化龙后期,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说到这里,他又有点无奈。
这话要是被赵霄听见,多半会回一句,父皇当年四极境时也没少往危险地方跑。
还真不好反驳。
自己带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会抓他的短处。
三日后,飞舟回到大周皇城。
赵辰安没有先去御书房,而是直接回了寝殿。
他把兽皮卷放入暗格,又让内侍把传讯玉符取来。
墨玉卿站在旁边,没有坐下。
赵辰安看了她一眼。
“你站着干什么?”
“看你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赵辰安拿起第一枚玉符,灵力落进去。
给赵霄的传讯最先发出。
“近期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具体原因当面说,如果方便就回来一趟。”
话音落下,他把玉符放到一边,又拿起第二枚。
赵紫星。
还是同样一句。
赵澜玉。
同样一句。
到赵政时,赵辰安停了半息。
这孩子不一样。
赵政平时话少,心思却重。
大道阴阳眼加上周天混沌体,看东西比旁人透。
真要当面见了,他未必会问很多,可问出来的那一句,往往能直接戳到要害。
赵辰安想了想,还是没有改。
“近期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具体原因当面说,如果方便就回来一趟。”
玉符暗下去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墨玉卿问:“都一样?”
“都一样。”
赵辰安把几枚玉符排在案上。
“说多了,他们反而乱猜。等人回来,当面说清楚就是。”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不太踏实。
当爹的就是麻烦。
不说,怕他们从别处听见。
说了,又怕他们担心。
说轻了显得自己敷衍,说重了又像交代后事。
呸。
什么交代后事。
朕只是去域外拿点东西,别自己咒自己。
第一道回讯来得比赵辰安想的快。
赵霄的声音从玉符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风声。
“父皇,儿臣现在在东胜神州,正和朗少炎探一处遗迹。这里还要收尾,半个月内能走一趟。您那边若急,儿臣马上回。”
赵辰安听完,眉头先皱起来。
东胜神州。
遗迹。
朗少炎。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省心。
“这小子还真在外面钻洞。”
他把玉符放下,心里有点想骂,又有点想笑。
赵霄没有问他要去哪,也没有问原因,只说若急就马上回。
孩子长大了,话里有分寸,可那股冲劲还在。
第二道是赵紫星。
“父皇,我在闭关,师尊盯得紧。大概一个月后出关。您要是真急,我让师尊把我捞出来,不过她应该会先骂我。”
赵辰安听到这里,嘴角一扬。
祸绝真仙骂她?
那场面倒是能想象。
赵紫星这丫头,小时候就会躲事,如今到了混元宗,还是这个样子。
可她能老老实实说自己闭关,已经比以前强多了。
“不急。”
赵辰安低声回了一句,虽然那边听不见。
第三道是赵澜玉。
她的声音比赵紫星还快。
“父皇,西牛贺洲这边有情况,我现在真走不开。能不能推迟?要是不行,我就把这边交给别人。”
赵辰安看着那枚玉符,脸色倒没变。
赵澜玉这话说得急,但没有乱。
她知道先说明自己走不开,也知道问能不能推迟。
这小丫头以前最讨厌别人叫她山娃,现在也开始在外面撑事了。
时间这东西,真不经用。
他还记得她小时候抱着金色小鸟到处跑,转眼都能在西牛贺洲处理事情了。
“可以推迟。”
赵辰安回了一道传讯。
“先把你那边的事办稳,不用急着回来。”
玉符暗下去后,最后一枚亮了。
赵政的回复最短。
“可以。”
两个字。
没有多问原因,没有问地点,也没有问他要离开多久。
赵辰安把那枚玉符拿在手里,单独看了一会儿。
墨玉卿问:“怎么了?”
“没什么。”
赵辰安没有立刻放下。
赵政答应得太干脆了。
不是敷衍,也不是冷淡。
更像是他已经知道自己会叫他回来,所以早就留好了路。
这孩子从小就不太像孩子。
有时候赵辰安看着他,会想起九倾仙子,也会想起那个不能说出口的身份。
大秦神庭皇帝转世。
这几个字平时压在心底还好,一旦冒出来,就让人不太舒服。
不是忌惮。
是当爹的看着儿子太懂事,反而心里发堵。
“这小子……”
赵辰安低声说了一句,最后还是把玉符放回案上。
他没有继续深想。
想多了没用。
等赵政回来,当面看一眼,自然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处理完几个孩子的传讯,赵辰安又取出一枚玉符,给朗少炎发了过去。
“赵霄可能会提前离开,你那边如果不方便,说一声就行。”
这一次,朗少炎回得更快。
“随意。”
赵辰安正准备收起玉符,里面又亮了一下。
“你又要搞什么事?”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印。
赵辰安盯着那个符印看了两息,脸上没什么变化,把传讯玉简收起来,转去批当天送来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