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御书房。
柳若霜将一份薄薄的玉纸放在赵辰安面前的书案上,没有多余的言语。
赵辰安从一堆关于漕运改革的奏折里抬起头,拿起那份玉纸。
是昆仑宗发来的,上面有昆仑剑神亲手烙下的剑意印记,做不了假。
他扫了一眼,内容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中土神州东部边境,那道裂缝闭合后,周围的虚空状态已经趋于稳定,连续半个月的监测,没有再发现新的紊乱区域形成,天魔气息的密度也回落到了正常年份的平均水平。
“知道了。”
赵辰安把玉纸递还给柳若霜:“传讯各方,边境防备等级可以恢复正常了。让昆仑宗那边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上报。”
“好。”柳若霜接过玉纸,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赵辰安叫住她。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了东北方向那片代表域外虚空的空白区域。
“我要再出去一趟。”
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小事:“把最后两座镇台的事,了结了。”
柳若霜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他继续说。
“这次动静可能比上次还大,皇城这边不能没人。”
赵辰安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敲:“传我的令,让赵霄和赵紫星立刻回京,在我回来之前,不得擅离。”
柳若霜沉默了几息,才低声应道:“是。”
她知道赵辰安这句话的分量。
赵霄如今镇守北疆长城,赵紫星则在东海跟着混元宗的前辈历练,两人都是大周新生代里能独当一面的支柱。
把他们两个同时抽调回皇城,意味着赵辰安对这次出行可能引发的后果,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当天下午,赵霄就从北境赶了回来。
二十五岁的青年,身形已经完全长开,比赵辰安还要高出半个头,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但眉眼间的轮廓却很硬朗,带着常年镇守边关的风霜气。
九霄神雷体的气息被他收敛得很好,不刻意探查,根本感觉不到他体内那股霸道的力量。
“父皇。”他走进御书房,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坐。”赵辰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打量着自己这个长子,心里有点感慨。
上次见这小子,他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锐气,现在已经完全沉淀下来了,眼神稳得像块石头。
“叫你回来,是有件事要你和你妹妹做。”赵辰安开门见山,把自己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赵霄安静地听着,中间没有插话,直到赵辰安说完,他才开口问道:“这次去多久?”
“两座取完就回。”
赵辰安说:“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不好说。”
“行。”
赵霄点了点头,没有问任何关于镇台的细节,只是很干脆地应了下来:“我跟紫星守着家里,您放心去。”
赵辰安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儿子长大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有些担子,终于可以分出去了。
“紫星那边,传讯已经发出去了,最迟明天早上到。”
赵辰安又交代了一句:“你们兄妹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皇城里的大小事务,你多听赵鼎和若霜的意见。如果域外真出了什么变故,你负责坐镇中枢,让紫星带人顶到第一线去。”
“儿臣明白。”
从御书房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赵辰安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脚步一转,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赵鼎的院门口。
院子里亮着灯,那个刚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正蹲在台阶上,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桂花糕,吭哧吭哧地啃着,吃得满嘴满脸都是渣子。
柳青就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块手帕,一脸无奈地看着,也不催他。
赵辰安在门口的槐树影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皇爷爷!”赵念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举着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赵辰安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小家伙的头发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奶香和桂花的甜味。
“皇爷爷要出门一趟。”赵辰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去哪里呀?”赵念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问。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赵念想了想,把手里的桂花糕往赵辰安嘴边递了递:“皇爷爷早点回来。”
赵辰安笑了笑,没有去吃那块沾满了口水的糕点,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头。
“好,皇爷爷早点回来。”
他站起身,跟柳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出发前一晚,夜色很沉。
赵辰安一个人站在墨玉卿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就在树下那张冰冷的石凳上坐着,没喝茶,也没看天,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屋里的灯一直没亮。
他知道墨玉卿在里面,也知道她知道他在外面。
有些话,不需要说。
他要去做的这件事,有多凶险,她比谁都清楚。
劝阻的话,她不会说。担心的话,她更不会说。
她能给的,只有沉默。
赵辰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被夜风吹透了,才站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皇城还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晨雾中。
东门的一处专用渡口,一艘造型古朴的飞舟,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
赵辰安独自一人站在船头。
飞舟升到高空,他回头看了一眼。
下方,巍峨的皇城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黎明前的巨兽,安静而沉稳。
他能看到自己的院子,看到赵鼎的院子,看到御书房那一点还亮着的灯火。
那里,有他要守护的一切。
他收回视线,再没有回头。
灵石按入阵眼,飞舟嗡的一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朝着东北方向那无尽的黑暗,疾驰而去。
第十一座镇台,他来了。
飞舟穿过世界壁垒朝着正东北方向那座镇台疾驰而去。
航行途中,赵辰安没有闲着。
他盘膝在船舱中央坐下,抬手一挥,那枚装着第十团浅绿色火焰的玉盒便出现在他面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揭开了盒盖。
这片域外虚空虽然危机四伏,但同样也是最不容易被打扰的地方。
在这里融合火种,反而比在皇城里更让他安心。
浅绿色的火焰从玉盒中缓缓升起,焰心那点光亮柔和而纯粹,散发出的气息平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潭。
赵辰安将心神完全沉入灵台,道基之上,由九团火焰构成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的能量循环,在他的催动下开始缓缓运转。
他引动大道气息,朝着那团浅绿色的火焰发出了同源的邀请。
过程平稳得让他有点不踏实。
那团浅绿色的火焰顺着他大道气息的牵引,没有排斥,没有震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沉入了灵台。
它在道基中那九个已经亮起的节点之间,找到了自己预留的位置,像一颗早就该归位的棋子,不偏不倚地嵌了进去。
嗡——
整条由火焰节点构成的能量锁链,又向外延伸了一段,第十个节点稳稳亮起。
十团火焰,十个坐标,彼此之间的能量路径在一瞬间便完成了全新的连接,形成了一个比九火循环还要强大、还要圆融的全新能量场域。
赵辰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构成整个道基的那些能量节点,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紧密,彼此之间那些看不见的能量连线,也明显粗壮了一圈。
他的根基,又一次得到了质的提升。
随着第十团火的归位,星图之上,第十一座镇台的位置,也在他的灵台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站起身,将灵石按入阵眼,飞舟再次加速。
这一次的航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顺利。
道基之中,十团火焰构成的全新循环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也让他对这片死寂空间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两天后。
在他的感应尽头,一座石台的轮廓,在黑暗中缓缓浮现。
第十一座镇台。
赵辰安将飞舟的速度放缓,远远地停在数百里之外,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前方那座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巨大石台。
那是一座通体呈现出暗青色的镇台,体积中等,不大不小。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台面。
一道清晰的裂缝,从镇台的正中心,一直延伸到最南侧的边缘,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但奇怪的是,这道裂缝很细,最宽处也不过一指,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镇台的整体结构。
“又是一个残次品。”
赵辰安心里嘀咕了一句:“二代宗主留下的东西就没一件是完好无损的。”
他催动飞舟,小心翼翼地靠近,将飞舟停在了镇台最边缘的位置。
走下飞舟,脚掌踩在暗青色的台面上,一股坚硬、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他蹲下身,右手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石面上,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灵台。
道基之中,十火星阵同时亮了一下。
一股回响,顺着他的手臂,从镇台深处反馈回来。
火焰的位置,就在正下方,封印层完好无损。
但那反馈回来的信号,却比他感应第十座镇台时,要微弱了许多。
“信号这么弱?”
赵辰安皱起了眉:“是火焰本身快要熄灭了,还是这镇台的材质有什么古怪,干扰了我的感应?”
他站起身,没有急着去找入口,而是在这片布满细微裂纹的青色台面上,仔細地走了一圈,确认除了那道贯穿台面的巨大裂缝外,再没有其他明显的损伤。
“不管了,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走到台面中心附近,确定了入口的大致位置,右手并指如刀,一道赤莲焚海狱的火意凝成一线,直接在平整的石面上切出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入口。
石屑纷飞,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他脚下。
赵辰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甬道的结构与前几座大同小异,笔直向下,墙壁上布满了被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就在他走到甬道尽头,即将转入洞室的入口处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注意到,在洞室入口右侧的石壁上,有一行额外的刻字。
那行字很浅,字迹也与镇台本身那些古老的混元宗铭文截然不同,像是后来有人用利器匆匆刻上去的。
【火尽枢开。】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赵辰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火尽枢开!
十二团火全部取完,那个“镇台之枢”就会开启!
这和他根据三代宗主手札补遗推测出的结论,完全一致!
但这不应该是二代宗主留下的。
二代宗主那老东西,凡事都喜欢故弄玄玄,把线索藏得严严实实,绝不可能用这么直白的方式把最终谜底刻在墙上。
这行字,是后来人刻上去的!
是谁?
是那个翻新了第九座镇台的神秘人?还是……那位同样语焉不详的三代宗主?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翻腾,让他感觉这盘棋的背后,似乎还藏着另一位甚至更多的棋手。
赵辰安站在那行字前,沉默了许久,才将心头的惊疑压下。
不管背后还有谁,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棋盘已经走到最后,他只能继续落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洞室。
洞室不大,正中央,一座同样由暗青色岩石构成的石台上,一团橙红色的火焰静静地悬浮着。
那火焰的体积比前几团稍大一些,光芒明亮,焰心稳定,散发出的气息纯粹而炽热,看起来非常健康。
这与他在外面感应到的微弱信号,完全不符。
“古怪。”
赵辰安走到石台前,心里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做好了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然后伸出手,朝着那团橙红色的火焰抓去。
指尖触碰到火焰的瞬间,一股平稳、炽热的火源之力顺着手臂传来,与他道基中的十团火遥相呼应,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排斥。
那团橙红色的火焰,顺从地落入了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