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握着那团顺从的橙红色火焰,站在原地,等了足足十个呼吸。
什么都没有发生。
脚下的石台没有晃动,远处的封印层没有传来任何异响,洞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早就备好的玉盒,将那团橙红色的火焰封了进去。
三层封禁阵纹亮起,将那明亮的橙红色光芒彻底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就朝着来时的甬道走去。
既然没有立刻发作的陷阱,那就说明问题不在洞室里。
这个地方,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他沿着甬道,快步往回走。
就在他经过甬道尽头,即将转入洞室的那个入口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扫了一眼侧面石壁上那行额外的刻字。
【火尽枢开。】
进来的时候,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四个字的内容吸引了,心里想的是这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棋手。
可现在,当他再次看到这行字时,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猛地跳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停下脚步,走到那行字前,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刻痕的边缘。
没有风化的痕迹。
刻痕的边缘非常锐利,石粉的残余甚至还能在指尖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粗糙感。
这绝对不是和镇台同时期留下的东西。
这行字,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最多……不过几十年。”赵辰安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他之前就猜测这行字是后来人留下的,但现在,他有了更精确的时间范围。
几十年。
这个时间点很微妙。
这意味着,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到过这座镇台,而且这个人,很可能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他还知道十二火和“镇台之枢”之间的最终关系。
是那个翻新了第九座镇台的神秘人?
还是那位同样语焉不详,只留下只言片语补遗的三代宗主?
又或者,是某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存在?
赵辰安收回手,站在那行字前,沉默了许久。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棋手,后来发现自己只是在解二代宗主留下的棋局。
现在看来,棋盘的周围,还站着不止一个旁观者,甚至……是其他的棋手。
他将心头的惊疑压下,没有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甬道。
冲出地面入口,他没有立刻登上飞舟,而是直接跃上高空,站在台面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方向。
如果那行字是几十年内刻上去的,那个人……会不会还在附近?
他将灵台中的感应铺开,以十团火焰构成的道基为核心,朝着四周无尽的黑暗扫视而去。
什么都没有。
域外虚空依旧是一片死寂,除了永不停歇的罡风,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那个留下刻字的人,要么早就走了,要么就是用了某种他无法感应到的手段,将自己的气息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赵辰安在高空悬停了片刻,将这个新的谜团记在心里,落回飞舟。
他没有在域外多做任何停留,阵盘催动到极致,飞舟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中天主世界所在的方向冲去。
返程的途中,赵辰安没有入定,也没有去融合那第十一团火。
他就坐在船舱里,看着舷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暗红色天穹,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四个字。
“火尽枢开。”
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一句善意的提示,提醒后来者,集齐十二团火之后,真正的宝库才会开启。
但赵辰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更像是一句确认。
或者说,是一句宣言。
那个留下刻字的人,他不是在“提示”后来者,他是在“告知”。
他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任何看到这行字的人——我知道最终的秘密,我知道你们忙活了半天,最后会得到什么。
他特意把这四个字留在了倒数第二座镇台里,而不是第一座,也不是最后一座。
这个位置选得极有深意。
能走到这里的人,必然已经集齐了前面十团火,对二代宗主的布局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也必然会对最后的结果产生各种猜测。
而这四个字,就像是在所有猜测的终点,给出了一个官方答案。
飞舟穿过世界壁垒,浓郁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时,赵辰安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回皇城,也没有去见任何人。
飞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朝着墨玉卿的院子飞去。
当他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时,墨玉卿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没有捧着玉册,也没有看天,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他。
“回来了。”她的声音和这清冷的夜色一样,平静而清晰。
“嗯。”
赵辰安走到她身边,没有绕圈子,直接将自己在第十一座镇台的发现,尤其是那行新刻的字,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那行字很新,刻上去最多不超过几十年。”他说完,看着墨玉卿,等待着她的看法。
墨玉卿安静地听着,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光。
“你之前在第三座镇台,不是感应到有人跟了你一段路?”她开口,声音不大,却一针见血。
赵辰安的瞳孔微微一动。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没错!”
他重重点头:“时间上对得上!那个人,在我之前就探查过这些镇台,甚至可能比我走得更远。他在第三座镇台发现了我,跟了一段路,确认了我的身份或者目的之后,就提前去了后面的镇台,留下了这行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了起来。
那个在第三座镇台惊鸿一瞥的神秘气息,那个翻新了第九座镇台的未知存在,和这个在第十一座镇台留下刻字的人,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留这四个字?”
墨玉卿看着他,问出了赵辰安在路上想了一路的问题。
为什么?
是善意的提醒?是恶意的误导?还是单纯的炫耀?
赵辰安沉默了片刻,脑海里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墨玉卿清冷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可能只是想告诉我一件事。”
“他想告诉我,取完十二团火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知道。”
赵辰安回到皇城的第二天,便再次将自己关进了那间幽暗的闭关室。
他没有去见任何人,也没有处理任何奏折。
那枚装着第十一团橙红色火焰的玉盒,就静静地放在他面前的石案上。
他盘膝坐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揭开了盒盖。
那团橙红色的火焰,比他之前得到的任何一团都要明亮,像一块被烧透的烙铁,散发着纯粹而炽热的气息。
他引动道基中十团火焰构成的循环,朝着这最后一枚“钥匙”发出了同源的邀请。
过程与他预想的一样,顺滑得不可思议。
橙红色的火焰像一滴被磁石吸引的铁水,主动朝着他的灵台沉去。
没有能量风暴,没有规则排斥,甚至连一丝轻微的震动都没有。
它在前十个节点构成的能量锁链的末端,找到了自己预留的位置,然后,不偏不倚地,稳稳地嵌了进去。
嗡——
整条由火焰节点构成的能量锁链,在这一刻彻底完整。
十一个光点彼此相连,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趋近完美的能量场域。
赵辰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构成整个道基的那些能量节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紧密,彼此之间那些看不见的能量连线,也粗壮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的根基,又一次得到了质的提升。
赵辰安没有急着退出入定,而是将全部注意力,转向了道基最中心那个区域——那道从第六团火归位时就出现的裂缝。
裂缝又扩大了。
虽然依旧比发丝粗不了多少,但赵辰安能感觉到,那道缝隙的边缘,比上一次观察时,明显松动了许多。
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咬合,而是有了一点点松弛的余地,像一扇被撬了无数次的门,门框已经开始变形。
他没有在裂缝的宽度上停留太久,因为他发现了更让他在意的东西。
裂缝的边缘,开始出现纹路了。
极细的纹路,比蛛丝还要纤细,顺着裂缝的走向,朝着两侧蔓延开去。
那些纹路不是杂乱无章的裂痕,它们有规律,有走向,像是某种古老而繁复的图案的一部分,正在从裂缝深处,一点一点地向外浮现。
赵辰安屏住呼吸,将神念凝成最细的一线,试探性地碰了碰其中一条纹路。
没有反应。
他又换了一个方向,碰了另一条。
还是没有反应。
那些纹路就像刻在石壁上的死物,既不发光,也不震动,更没有传来任何信息。
它们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还没有到被唤醒的时候。
“得十二团火全部归位……”赵辰安收回神念,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些纹路,多半就是那个“镇台之枢”的真正入口,或者说,是开启入口的阵图。
十一团火归位,阵图才开始显现。想要它完全浮现,并且激活它,恐怕非得集齐最后那第十二团火不可。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里那盘棋的最后几步,已经彻底清晰。
赵辰安缓缓睁开眼,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一名内侍便躬身走了过来,递上一枚正在微微发亮的传讯玉简。
“父皇,是霄儿的传讯。”
赵辰安接过玉简,注入一丝神念。
赵霄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声线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沉稳而有力,带着常年镇守边关的沙场气息。
“父皇,北境防务已交接完毕,儿臣准备即日启程,返回东胜神州混元宗继续修行。临走前想问一句,您这边……还有没有需要儿臣帮忙的地方?”
赵辰安拿着玉简,能听出儿子话语里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
这小子,终究还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去闯那片危机四伏的域外虚空。
他笑了笑,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只回了七个字。
“没有,路上小心。”
传讯发出去之后,他把玉简收好,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赵霄离开皇城的那天,赵辰安没有去送。
他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批阅着柳若霜从各地汇总上来的奏折。
中土神州边境的后续物资支援,南疆百兽门递交的联合巡防草案,东海几个皇朝势力矿脉争端的最新动向……一件件,一桩桩,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批得很认真,朱笔落下,没有丝毫迟滞。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有一半已经飘到了那片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
第十二座镇台。
那座最深入、最靠近“镇台之枢”,与第七座镇台遥遥相对,疑似最终“锁芯”的镇台。
取走它,会发生什么?
是像第十座那样,引发一场波及整个中天主世界的天魔暴动?
还是会直接导致那十二座镇台构成的巨大圆环彻底崩塌?
赵辰安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这一步,他非走不可。
傍晚时分,他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去墨玉卿那里,而是信步走到了赵鼎的院门口。
院子里,那个刚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正趴在一张小石桌上,手里攥着一支比他手指还粗的炭笔,聚精会神地在面前的白纸上涂抹着。
柳青就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奶羹,也不催他,只是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安静地看着。
赵辰安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他专注地一笔一划地画着,心里那股因为即将再次远行而绷紧的弦,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赵念似乎画完了,他举起手里的画纸,献宝似的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赵辰安。
“皇爷爷!”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举着手里的画,迈开两条小短腿就跑了过来。
赵辰安蹲下身,接住扑进怀里的小家伙。
“皇爷爷,你看我画的!”赵念把那张画纸举到他面前,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着光。
画纸上,用粗笨的线条,画着一只鸟。
说不清是什么鸟,但翅膀画得特别大,几乎占了半张纸,上面用炭笔涂得满满当当,黑乎乎的一片,充满了力量感。
“画得真好。”赵辰安看着那只翅膀巨大的鸟,由衷地赞叹道。
“嘿嘿。”赵念得到了夸奖,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小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