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一股带着沙场草木气的风直接灌了进来。
赵霄大步跨入门槛。
他身上那套银色甲胄还没来得及脱,肩甲上甚至还沾着几点干透的泥巴。
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椅子上晃着腿的赵紫星,这才转头看向书案后面的赵辰安。
“父皇,我回来了。”赵霄站定,声音浑厚低沉。
赵紫星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灵果扔进盘子,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笑嘻嘻地开口打趣:
“哥,你在东胜神州是不是没吃饱饭?这跑路的速度不行啊,我都回来一天了。”
赵霄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有个真仙师尊带着赶路,我得自己倒腾传送阵,这能比吗?”
赵辰安坐在宽大的檀木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温茶。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孩子。
赵霄今年二十六岁,修为已经到了四极境巅峰。
这小子一身九霄神雷体,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一块被雷劈过无数次的硬铁,气机内敛,锋芒藏得很深。
再看赵紫星,二十五岁的姑娘,化龙境中期。
被祸绝真仙带在身边调教了这么久,那股子紫极魔星命格带来的邪气和灵气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疼。
“行了,都坐吧。”赵辰安放下茶杯,开口打断了他们俩的斗嘴。
赵霄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老爹的脾气,这么急着把他们从东胜神州喊回大周,绝对不是为了喝茶聊天。
“父皇这么急叫我们回来,是出什么大事了?”赵霄直接切入正题。
“十二团火,齐了。”
赵辰安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一碗面。
但这六个字砸在御书房里,分量极重。
赵霄和赵紫星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非常清楚这十二座镇台代表着什么。
这是他们老爹忙活了这么多年的最终目标。
“中心区域也开了。”
赵辰安没有停顿,继续补充:“准确地说,是打开了一条缝。”
赵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中心区域里到底是什么?”他紧接着追问。
“不知道。”赵辰安摊了摊手,说得非常干脆。
他是真不知道。他的感应只能摸到那扇门,再往里就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赵紫星歪着脑袋,摸了摸下巴:“连您都探不出底细?”
“目前探不出。”
赵辰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不过,根据我们在域外找到的六道碑,还有混元宗内库里那些兽皮卷的记载来看,二代宗主留下的东西应该都在里面。”
赵霄眉头拧成了个死结,盯着赵辰安的眼睛。
“那您准备什么时候去?”
“等。”赵辰安给出一个字。
“等什么?”赵霄有些急躁。
“等共振稳定。”
赵辰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道基里的十二团火,还没完全跟那个空间形成完美的契合。那扇门还在慢慢开,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说不准。”
他现在如果硬闯,跟送死没区别。得让力量完全平衡,才能踏进那个未知的地方。
“这次我跟您去。”
赵紫星突然开口。
她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盯着赵辰安,语气完全不是在商量,而是通知。
赵辰安看了她一眼。
按理说,这种要命的地方,他不该带个孩子去。
但这丫头是紫极魔星,这种命格的人,天生就是个变数,到哪都能搅和出一堆事情,但也总能从绝境里蹚出一条活路来。
更何况她现在是化龙境中期,战力不弱。
“行。”赵辰安点头,没有拒绝。
赵霄一听这话,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一样,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我也去。”
赵霄拍着胸脯:“多个人多个照应,我总不能在家里干看着。”
赵辰安摆了摆手,把他的话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你留下。”
赵霄脸涨得通红,有些不服气:“父皇,里面情况不明,紫星去了能帮上忙,我现在的修为也不低,我能……”
“你留在皇城。”赵辰安加重了语气,直接打断他。
他看着大儿子那张不甘心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中心区域那边出了问题,你在这可以立刻应对。”
赵霄慢慢坐回椅子上。
“行。我守着大周。”他重重地点头。
下午未时。
御书房里的茶换了新叶子。门被推开,赵鼎和柳若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二十四岁的赵鼎穿着一身暗色的常服,手里捧着几卷刚刚整理出来的折子。
他虽然年轻,但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浮躁。
柳若霜走在后面,还是那副冷清干练的做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父皇。”赵鼎走到书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赵辰安没有废话,直接把上午跟赵霄他们交代的那些事,关于中心区域打开一条缝的情况,以及接下来的安排,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
赵鼎安静地听完。
他那颗天生七窍玲珑心飞快运转,很快就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朝中的事,您放心。”
赵鼎把手里的折子放在书案上,语气极其平稳:“各地的防务已经下达了最高警戒指令。南疆百兽门那边之前有点小争端,儿臣已经派人去压下了。皇城内部运转一切正常。”
“东海春秋商行那边的贸易线,我也加派了护航的战船,确保后方资源不断。”赵鼎补充了一句。
赵辰安暗自点头。
这个三儿子办事,从来不需要他操心。
满朝文武的肠子他都能看穿,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翻浪。
柳若霜走到旁边的沙盘前,看了一眼上面的防线标记。
“物资和后续支援,我来调配。”
她转过头,看着赵辰安:“天品恢复丹药、布阵材料,还有高阶符箓,我都已经分类装好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个极品储物戒,放在桌上。
“万毒宗那边,许妃云走之前留下的毒阵材料,我也分发下去了。”柳若霜接着说道。
“另外,我已经联系了昆仑宗的陆清尘。如果域外那边需要人手支援,我随时能调动他们的人顶上去。”她的安排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好。”赵辰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看着眼前这对母子。
家里有他们在,他确实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夜深了。
整个皇城都安静了下来。
赵辰安没有回屋睡觉。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石桌上什么都没放,只有几片从树上掉下来的落叶。
他靠着冰凉的石桌边缘,感觉整个人的骨头都在泛酸。
这几天强行融合第十二团火,神魂消耗极大,现在后遗症开始往外返。
他在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二代宗主到底想干嘛?
那句警告到底会应验在什么地方?
想得脑仁生疼,也没个确切答案。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门被拉开了。
萧楚楚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长裙,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她没有带任何东西,就这么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走到赵辰安旁边的石凳上。
然后,坐了下来。
赵辰安侧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没有问你累不累,没有说你怕不怕。
萧楚楚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身上的青莲地火在经脉里极其缓慢地运转,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三日后。
闭关室里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赵辰安盘腿坐在石台上,呼吸慢得几乎停滞。
他把全部心神都沉进了灵台深处。
道基之上,那十二团颜色各异的火焰正围成一个完美的圆环,有条不紊地转动着。
从前天晚上开始,这个圆环就和远处那个未知空间建立起了极其稳定的共振。
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隔空敲门。
他顺着这股连接往外探。
那道原本只有针尖大小的缝隙,现在已经被撑开了好几倍,透着一股古老苍茫的味道。
但就是不彻底显现。
“既然你慢,那我就推你一把。”
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灵台一下子收紧。
赵辰安不再保留,直接将道基里的力量抽调到极限。
十二团火同时停止了旋转,就像十二张拉满的强弓。
“去!”
他一声低喝,十二股截然不同的火源之力顺着那条看不见的连接线,向外撞了出去。
这一下反噬极大。他胸口一闷,嗓子眼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没有撤力。
他就像一个赌徒,把筹码全押在了桌上,死死顶住那股从未知空间反弹回来的压力。
十二道力量在边界处疯狂激荡,强行撑开那道缝隙。
不灭鬼火的阴损,紫霄雷火的霸道,金阳焚心炎的刚猛,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发酸,经脉里像是塞满了碎铁片,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刮得生疼。
“给我开!”他心里怒吼。
半个时辰过去。
赵辰安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又湿又冷。
他感觉自己的灵台快要裂开了,那种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碾压的痛楚,让他恨不得直接晕死过去。
但他守住了最后一点清明。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那股固若金汤的阻力,一下子消失了。
啵的一声轻响。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就是一层窗户纸被捅破的声音。
门,开了。
赵辰安的神念一下子撞进了一个全新的空间。
他愣住了。
这地方太大,太空旷了。没有天魔乱舞,没有杀阵运转,也没有他想象中堆积如山的法宝。
这完全就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物质的死地。
在这个庞大空间的绝对中心,只悬着一团白光。
这光很柔和,一点也不刺眼。白光周围,延伸出十二道极细的光线,笔直地扎向四面八方。
赵辰安顺着光线看过去,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这十二道线连接的方向,正好对应着域外那十二座镇台的位置。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他脑子转得飞快。
这团白光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中枢神经,靠着那十二根线,操控着外面的十二座镇台。
现在外面的壳子被他拆了,中枢彻底露出来了。
二代宗主费了这么大劲,甚至跨越了无数万年布局,就为了藏这么一团光?
赵辰安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骨头,走向石门。
机关转动的声音在暗道里回荡。
推开门,外面的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院子里居然站满了人。
赵霄一身甲胄,腰背挺得笔直,像根戳在地上的长枪。
赵紫星坐在一旁的栏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墨玉卿站在廊下,手里没拿书卷,眼神清冷。
萧楚楚就站在老槐树旁边,看着他走出来。
这帮人倒是凑得齐,看来都没心思睡觉。
“都在呢?”赵辰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
赵霄大步迎上来,“父皇,怎么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辰安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把茶杯放下,这才开口:“中心区域开了。”
几个人都没说话,等着他下文。
“我看见里面了,有个空间,正中间飘着一团白光。”
赵辰安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发出当的一声:“我明天出发。”
墨玉卿走近了两步,停在石桌对面。
“我在皇城等你。”她只说了这六个字。
赵辰安迎上她的目光。
“好。”他回了一个字。两人之间不用废话。
萧楚楚走上前来。
她没有看其他人,眼睛一直盯着赵辰安的脸。
十年的分别让她变了很多,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骨子里的韧劲。
“我留在皇城,照看澜玉和赵鼎。”她的声音很软,但底气很足。
赵辰安有些意外。
他以为萧楚楚会像上次一样要求同去,毕竟她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四极境巅峰的修为放在外面也不算弱。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赵鼎处理朝政是一把好手,但压阵这种事,得有家里人。
赵澜玉那丫头刚回来,带着一头雪狼,野性未退,更需要亲娘看着。
萧楚楚这是在帮他把后方的窟窿全都堵死。
“辛苦你了。”赵辰安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事情交代完,几个人各自散去。
夜深了。
整个皇城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着。
赵辰安没有回屋,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
风吹过,满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今晚的月光很亮,打在那些叶片上,泛着一层细碎的微光。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后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