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赵辰安和赵紫星再渡口登舟。
渡口的风带着几分水汽。
赵辰安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走向那艘停在半空的古朴飞舟。
赵紫星穿着利落的紫衣,手里抛着一块灵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赵鼎站在栈道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样。
他牵着儿子赵念的手。
赵念仰着脸,大眼睛滴溜溜转。
“皇爷爷,你又要出门吗?”小家伙声音奶声奶气的。
赵辰安停下脚。
这小子知道得还挺多。他低下头,打量着这个才几岁大的孙子。
赵紫星凑过去,伸手捏了捏赵念的脸蛋。
“我们是去寻宝。”
赵念缩了缩脖子,直接往赵鼎腿后面躲。
赵鼎把儿子拉回来,看向赵辰安:“父皇,家里一切都安排妥了。”
赵辰安没多交代。
前几天该说的都说尽了,现在说再多也是废话。
他看着赵念,冲小家伙点了点头。
“听你爹的话。”
说完,他转身踩上飞舟甲板。
赵紫星又揉了一把赵念的脑袋,几步跳了上去。
渡口边缘,站着两个女人。
萧楚楚没往前走,她穿了件素色裙子,手里攥着个锦袋。
看着飞舟升空,她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家里还有个带着雪狼乱跑的丫头赵澜玉得盯着。
十年的苦修让她明白,送别这种事最耗精神,不如把后方守好。
墨玉卿站在另一侧的石柱旁,风吹得她裙摆直晃。
她盯着飞舟看了一阵,直到那影子变成一个黑点,这才收回视线。
她要替赵辰安看着这皇城,一步都不能退。
飞舟穿透世界壁垒,那种挤压薄膜的粘稠感一过,外面的环境就变了。
到处都是暗红色的光。
这地方赵辰安来了十二次,早就看腻了。
那些漂浮的碎石和扭曲的气息,像是一块坏掉的画布。
赵紫星站在船头,迎着外面的气流,鼻子抽动了两下。
“奇怪。”
她回头看赵辰安:“爹,这气息不对啊。”
赵辰安靠在舱门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杯:“怎么不对?”
“以前您带回来的那些卷宗上说,越靠近镇台,那些气流越狠,刮在身上能掉层皮。”
赵紫星指了指前面。
她收回手,满脸疑惑。
“但现在这个方向,也就是中心区域的位置,远是真远,可这气息稳得很。连点风都没有,这正常吗?”
这丫头感觉挺敏锐。
赵辰安心里早有盘算。
十二座镇台已经被他抽空了火种,外围的防御体系等于瘫痪了。
中心那个被藏起来的空间,现在就是在裸奔,哪来的防备。
“这次去的是中心区域,不是镇台。”他把茶杯扔回桌上。
茶杯滚了两圈停下。
“门我已经敲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刺早就拔干净了,可能不需要像之前那样小心。”
“那您觉得里面会有什么?”赵紫星来了兴致,走过来拖了张椅子坐下。
“二代宗主留下的东西。”
赵辰安看着自己手上的纹路。
那十二团火现在全在他的道基里转悠,服服帖帖。
但他心里一点都不觉得踏实。
那位宗主花了那么大代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布下十二座界桩,甚至连他体内的火都是人家安排好的钥匙。
这种手笔,图什么?
赵辰安靠着椅背,手指敲了敲扶手。
“可能是最后一道后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带赵紫星来,就是为了防这一手。
紫极魔星命格专克各种死局。
万一二代宗主真挖了个大坑,这丫头身上的变数就是最好的破局工具。
她不管到哪都能搅和出一堆事情,但也总能从绝境里蹚出一条活路来。
“管他是什么。”
赵紫星哼了一声:“遇事不对我就用师尊教的法子炸。祸绝师尊说了,打不过就掀桌子。”
赵辰安笑了笑没接茬。
这丫头在祸绝真仙那里,果然没学什么好规矩。
接下来的航行极度枯燥。
赵辰安盘腿坐在船舱里,没管外面的路况,飞舟自动朝着那个坐标飞。
他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的灵台上。
十二股不同属性的火源之力,现在结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他自己变成了一个微缩的世界。
中心区域那团白光,通过十二根线连着外面。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那团白光之间的共振,每一次心跳,那边就有轻微的回应。
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之前看到的画面里,那团光太柔和了,不像是有杀伤力的玩意。
但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东西,在这个见鬼的地方就越危险。
赵辰安把烛龙时间大道的法则运转了一圈,确认自己的状态在巅峰,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这期间,赵紫星在飞舟上待不住。
她一会儿跑到甲板上看那些飘过去的碎石,一会儿又回舱里摆弄她那几件法器。
“这地方连只星空兽都没有。”她抱怨着,把一把短刀扔在桌上。
“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在这打坐。”赵辰安眼皮都没抬。
“那还是算了吧,我怕坐久了发霉。”
赵紫星撑着下巴:“爹,您说那团白光会不会是个大号的灵石?或者是什么绝世功法?”
“别猜了,看到就知道了。”
两天的时间就这么混了过去。
到了第二天傍晚,赵辰安灵台里的感应突然变得极度清晰。
那个坐标就在前面。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看了一眼阵盘上的灵石消耗。
飞舟的速度还是拉满的状态。
赵紫星也感觉到了,她几步跨过来:“快到了?要不要减速?”
按照常理,靠近这种未知险地,必须放慢速度一点点摸过去,探明情况再动。
“不减速。”赵辰安手没动。
这地方的外部防御全靠十二座镇台。
现在镇台废了,就等于城墙塌了,前面一马平川。
减速纯粹是浪费时间。
直接冲过去,看看那扇门到底开没开透,这才是最稳妥的试探。
要是慢吞吞地过去,反而容易给里面的东西反应时间。
飞舟在暗红色的背景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继续朝深处扎。
第三天清晨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彻底变了。
那些暗红色的底色开始褪去。
赵辰安站在船头,看着前面的景象。
那是一片灰白色的光团。
就这么突兀地悬在前面,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完全看不出边界在哪。
这东西不像实体。
它像是一团凝固的雾气。
赵辰安把手压在飞舟的阵盘上,切断了灵石供应。
古朴的飞舟猛地停顿,稳稳地悬在了一片巨大的灰白色光团前面。
这光团太大,大得完全看不到边际。
赵辰安站在船头,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排斥力,也没有吸力。
前面那十二座镇台,哪怕是已经废弃的,周围也会有一层让人极其难受的压迫感。
可眼前这东西,就像画在纸上的一扇门。
赵辰安和赵紫星走下飞舟。
他闭上眼,把心神沉进灵台。
道基里那十二团颜色各异的火焰正结成一个完美的圆环,安分地转动着。
他调动这十二股力量,拧成一股看不见的探针,顺着指尖,一点点刺向眼前的灰白光团。
一点阻力都没有。
探针轻而易举地穿了进去,就像扎进了一团空气。
赵辰安脑子里立刻接收到了反馈。
里面的空间稳得一塌糊涂。
没有阵法,没有杀气,没有天魔那种恶心的粘稠感。
最中心的位置,有一团极其明亮的白光,十二道细线从白光里伸出来,像蜘蛛网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那十二个方向,正好对应着外面那十二座镇台的位置。
他收回手,睁开眼睛。
心跳快了两拍。
果然,外面那十二座界桩虽然废了,但中枢还在运转。
那团白光就是二代宗主留下的核心,靠着这十二根线,一直遥控着整个域外的防御网。
现在网破了,蜘蛛露出来了。
“进去。”
赵辰安给出了决定。
来都来了,在门口看一辈子也看不出个名堂。
既然钥匙都在自己身上,那就直接进去开锁。
就算真有坑,他也得把这坑踩平了再走。
“好嘞!”
赵紫星显得有点兴奋:“真要是有什么玩意跳出来,我先给它一刀。”
赵辰安没理会她的豪言壮语,迈开腿,直接撞进了那层灰白色的光团里。
赵紫星紧紧跟在后面。
穿过光团的感觉很奇怪,没有穿透水膜那种湿漉漉的触感,也没有空间传送带来的眩晕。
就好像只是跨过了一道并不存在的门槛。
眼前猛地一亮,随后又暗了下来。
脚下传来极其踏实的触感。
赵辰安踩了踩地面,这是一种平整得有些夸张的灰白色石料,不是玉石,也不是寻常的岩石,硬得离谱。
他抬起头。
头顶没有天,也没有云。
完全是一片看不到底的黑暗,那种黑不是夜空的黑,而是一种绝对的无,连一点星光都照不进去。
“这地方也太大了。”
赵紫星站在他旁边,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出很远。
外面看着只是一个光团,但真正站在这里,才会发现这地方宽阔得吓人。
至少有十个皇城那么大,一眼望不到头。
两人顺着感应的方向,朝前走去。
一路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植物,没有建筑残骸,没有哪怕一粒灰尘。
干净得像是个刚打扫完的停尸房。
赵辰安走得很慢,烛龙时间大道的法则在他的经脉里蓄势待发。
他不喜欢这种绝对的安静。
人在面临威胁的时候,会本能地寻找掩体或者后退的路线。
但这地方太平整了,一旦有什么东西从天上那片黑暗里砸下来,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而且这里的空间尺度让人极度不适。
走了一刻钟,周围的参照物还是那片灰白,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
两人又走了一阵。
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光源。
那就是感应里的白光。
走近了看,这团白光并不大,也就和一个人差不多高。
它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离地面大概有一丈的距离。
光线很柔和,一点都不刺眼,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感。
赵辰安停下脚步,站在距离白光还有十丈远的地方。
他的视线顺着白光往外延展。
十二道极其细微的光线,从白光的核心处延伸出来,笔直地扎进周围的黑暗里,一路连向这个空间的边界。
这就是连接十二座镇台的神经。
现在镇台废了,这些线就悬在半空,像是一些无家可归的线头。
赵紫星绕着白光走了半圈,短刀在手里转得飞快。
“这玩意就是最终的宝贝?”
她撇了撇嘴:“看着也不像能吃或者能用的东西。爹,您说这会不会是个炸弹?”
“是不是炸弹,摸一下就知道了。”
赵辰安语气平静,但眼神极其锐利。
他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白光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呼吸一样的起伏,连周围的温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它就像个死物,固执地亮着。
但他灵台里的十二团火,却在这时候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共鸣。
它们在道基里疯狂转动,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就像是流落在外多年的游子,终于看到了自家的祖宗牌位。
赵辰安按住灵台,把这种躁动强压下去。
这是在催着他去开锁。
“我过去试试。”
赵辰安转头看向赵紫星:“你站在这里别动。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直接用你师尊教的法子跑路,别管我。”
“切,说得我好像很没义气一样。”赵紫星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往后退了两步,短刀横在胸前。
赵辰安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那团白光。
越靠近,那种温暖的感觉就越强烈。但这股温暖里,藏着一种极其霸道的规则之力。
就像是一个皇帝在对着乞丐微笑,你虽然觉得暖,但你得跪着。
赵辰安没有跪,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他好歹也是大周的皇帝,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在白光前停下。
白光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十二道光线的根部,深深地扎在白光的最核心。
那里有一块极其繁复的印记,看着像是一把锁的锁眼。
而他体内的十二团火,就是对应的十二根齿。
他抬起右手。
灵台里,十二团火焰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入手心,汇聚成一团五颜六色的能量球。
他没有犹豫,直接把手按在了白光上。
指尖接触到白光的那一下。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也没有什么恐怖的反噬。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停滞了。
赵紫星的动作,飘在半空的灰尘,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在这一刻被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