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德的视线在那枚鲜红的王室印章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些并不愉快的记忆随之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当年汐澜国覆灭后，作为王庭护卫队后裔的雷纳德一家，曾遭到瓦雷利亚皇家特务无休止的追杀。
暗箭、毒药、无止尽的追杀……
他的父亲，母亲，还有年幼的妹妹……一个个亲人，全都惨死在那些不见天日的特务手中。
因此，对于这种行走于阴影之中、习惯用谎言与鲜血解决问题的职业，他始终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艾丝美拉达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雷纳德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至少现在，他们站在同一边。
艾丝美拉达收起证件，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陛下和亲王殿下特意为你留出了时间。”
雷纳德微微颔首。
“有劳。”
片刻后，两人登上停在门外的皇家马车。
车门关闭，将侍从与护卫一并隔绝在外。宽敞的车厢内只剩下艾丝美拉达与雷纳德两人，经过特殊炼金处理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颠簸。
艾丝美拉达慵懒地靠在天鹅绒软垫上，姿态放松得像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而雷纳德则坐得笔直如枪，双手自然安放在膝上，表情冷静，视线始终胶着在车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街景上，仿佛那些新奇的魔导建筑比身旁的美人更有吸引力。
乍看之下，他镇定得无可挑剔。
可身为阿斯特利亚情报总长的艾丝美拉达，又岂会看不穿这层伪装？
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少许，而且明显的有些不规律，像是忘记了怎么正常呼吸似的——他很紧张。
艾丝美拉达眨了眨眼。
她当然可以直接开口安慰，但对于雷纳德这种人，直白的宽慰只会让他更加僵硬。
于是，她决定换一种自己更擅长的方式。
“说起来，上次在凛冬城分别得太匆忙，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艾丝美拉达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上，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们阿斯特利亚对待盟友，一向宽厚。只要你今天谈得够‘深入’，说不定晚上，姐姐还能安排一些更私人的双边交流活动。”
“当然，交流讲究有来有往。太短不好，太长了也伤感情。具体尺度，就得看裁决官阁下自己的本事了。”
雷纳德终于将视线从车窗外收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艾丝美拉达。
“艾丝美拉达局长。”
“嗯？”
“如果阿斯特利亚的外交尺度，是由情报局负责测量长短，”雷纳德冷淡地说道，“那我建议贵国尽快把这项工作交还礼宾司。”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至少他们会使用标准量具，而不是全凭局长阁下的个人经验。”
车厢里安静了半秒。
艾丝美拉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重新靠回椅背，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好，好，算你说得有道理。”
艾丝美拉达没有继续穷追猛打，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几眼。
在一阵插科打诨后，他的气息明显放松了不少
艾丝美拉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并未点破。
她望向车窗之外。
宽阔的街道两侧，新式魔导路灯尚未熄灭，清晨的工人正沿着街边走向远处的工厂。
满载货物的蒸汽运输车缓缓驶过路口，更远处还能看见魔导列车拖着白烟穿过城区。
“信任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坐在桌边说出来的。是你做一件事，我们也做一件事，双方都没在背后捅刀子，久而久之才攒下来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雷纳德。
“至于第一步，总得有人先迈出去。”
雷纳德没有回答。
但这一次，他的沉默中少了几分排斥。
半小时后，皇家马车穿过层层宫门，停在金蔷薇宫前。
在宫廷侍者的引领下，雷纳德走入会客厅。
洛加里斯与瑟薇娅已经等候在那里。
当这位阔别已久的故人跨过大门时，两人的目光同时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
雷纳德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衣摆下隐约露出漆黑铠甲的边缘。深蓝色头发比从前稍长了一些，冷峻的脸庞也多出了几道风霜留下的痕迹。
洛加里斯抬手扶了一下无框眼镜，异色瞳中掠过一丝意外。
五阶。
雷纳德突破了。
“短短数月，跨越四阶壁垒，晋升五阶。”洛加里斯端详着他，眼底浮现出罕见的赞赏，“同态法庭的裁决官，你的成长速度确实让人侧目。”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五阶是一道明显的分水岭。
这句肯定，无形中拉近了双方作为高阶超凡者的距离。
雷纳德却没有因此露出喜色。
是的，他变强了。
从四阶到五阶，足以让绝大多数超凡者耗尽一生。可这份力量放在瓦雷利亚面前，依旧显得苍白无力。
那个庞然大物拥有数量遥不可及的七阶强者，而汐澜国即便尚未覆灭，王室与贵族倾尽底蕴，也不过只有一位七阶坐镇。
五阶，仍然太弱。
弱到无法夺回故国，弱到无法保护那些流亡在边境、连明天都未必能看见的人。
但有些事，不能因为太难，就干脆不去做。
雷纳德压下心中的沉重，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白港事件之后，我潜回了汐澜国故土。我们在躲避瓦雷利亚搜捕时，进入了一处王室早年秘密留下的据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处据点位于沿海群山深处，知道它存在的人本就不多。瓦雷利亚占领汐澜国后，似乎一直没有找到那里。我们在里面发现了先辈留下的秘宝，以及一部分尚未被夺走的传承。”
“我只是借助其中的力量，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天赋，只能说，是先辈留下的余荫。”
“原来如此。”
洛加里斯眸光微动，没有继续追问秘宝的具体内容。
每个国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底牌。汐澜国覆灭多年，王室仍能留下未被瓦雷利亚发现的秘藏，已经足够说明这个沿海小国曾经拥有怎样的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