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块纱垫压进去后，术野里的返血还是没有完全慢下来。
陆渊没有急着继续塞。
他用指腹沿着深处探了一下。不是找一根断血管，而是在判断哪一侧空，哪一侧压力不够，哪一处填塞后还有血往上顶。
骨盆出血麻烦的不只是血管。
还有骨盆本身。
一个裂开的环，像被撑开的桶。桶壁一直开着，里面塞再多东西，也缺少反压力。
陆渊抬头。
“骨科到哪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孟临进来的时候，刷手服外还套着铅衣，帽子压得不算整齐。他是骨科创伤组住院总，脸上没有客套，进门第一句就是：
“片子呢？”
这不是找茬。
骨科看骨盆，先看结构。前环、后环，开书样损伤还是垂直剪切，外固定怎么上，能不能盲打钉，这些都不是凭感觉决定的。
陆渊没有抬头。
“没有片子的时间。”
孟临的眉头刚皱起，视线就落到了监护仪上。
收缩压六十多。
心率一百三十多。
他又看了一眼术野深处已经被血浸红的纱垫，原本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停住了。
“腹膜没开？”
“没开。”
“填塞几块？”
陈宇下意识抬头，接了一句：
“三块，第四块准备。”
孟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是谁，直接转向陆渊。
“骨盆带别松。我守前环。透视能上之前不盲打，外固定架先备。”
陆渊说：“好，你守。”
孟临回头对跟来的骨科护士说：
“架子推过来，髂前区备皮。谁都别碰骨盆带，松之前先告诉麻醉。”
陶睿冷冷接了一句：
“谢谢，你要是突然松带，我这边血压会替你喊。”
孟临看他一眼。
“知道。”
没有寒暄，也没有互相认可。
病人压在台上时，专业边界还在，废话会自动少掉。
陈宇这才明白骨科为什么必须来。
陆渊的纱垫是在里面压血。
孟临要做的是从外面把坏掉的骨盆稳定住。
只有这个“盆”不再继续张开，填塞才有反压力。否则血被压住一会儿，又会从更深处顶回来。
何工蹲在控制柜旁，没有再重复“校准没过”。他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控制面板和平板之间来回点，嘴里小声念着参数。
“透视程序能起，图像延迟我先压到最低……别现在让我背锅，千万别现在让我背锅。”
周燕听见了，但没理他。
她正盯着第二单位红细胞。
小李要伸手帮忙，她用胳膊轻轻挡了一下。
“先报腕带。”
小李立刻低头。
“杜晓梅，女，三十八岁。”
“再挂。”
刘蓓递过第四块纱垫。
“第四块。”
陆渊接过，压向左侧深处。填塞不是把纱布随便往里塞，而是要让每一块都占住该占的位置，既不能把已经形成的压力散掉，也不能留下空腔继续吃血。
他右手指节又僵了一瞬。
很短。
短到只有离他最近的陈宇看见。
陈宇张了张嘴，没出声。
台上不能喊这种事。
陆渊已经用掌根把手指压回去，继续把纱垫送到底。
……
门外，秦干事把验收流程单翻到背面，临时当抢救记录补充页。
他写得慢。
不是不会写，而是每个词都知道以后可能会被人拿出来问。
“周主任，术中如果变更术式，家属未到，这个怎么落？”
周德明站在复合手术间门口，没有往里探头。他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已经断成两截，被塞进了白大褂口袋。
“抢救变更，术者口述，医务处在场见证。你写。”
“主刀？”
“陆渊。”
“会诊科室？”
“麻醉已到场。骨科孟临十点十二到场。介入在准备。血管外科住院总在路上。时间写准。”
秦干事抬头看他。
“这样写，后面就不是急诊一个科的事了。”
周德明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复合手术间门。
“本来就不是。”
外面的急诊也没有因为一号复合间开台而停下来。
林琛站在护士站前，一边听血库电话，一边把两个家属拦在黄线外。他说话不快，每一句都给下一步。
“你父亲现在生命体征稳，等复查片。”
“你别堵门，护士进不去。”
“血库先送急救用血，其他结果我来催。”
张远还守在八号床旁。那个年轻女孩的纸袋已经被扔掉，血氧夹在手指上，心电图纸慢慢从机器里吐出来。张远本来想说句玩笑缓和气氛，看到图纸后又咽了回去，重新把听诊器塞回耳朵。
林琛隔着人群喊了一声：
“张远。”
“在看。”张远没抬头。
林琛没再问。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补洞。
一号复合手术间里，陆渊在往回抢时间；外面这些人，负责不让急诊在这段时间里塌掉。
……
第五块纱垫压进去后，返血终于慢了一点。
不是停。
只是从不断往外涌，变成了被压住后的深层渗血。
陆渊的手指贴在纱垫边缘，能感觉到下面那个原本松散、空荡、不断塌陷的空间，被一点点填实。填塞不是修复，它只是把骨盆深处那个吃血的洞硬生生塞住，逼身体给凝血、输血和下一步处理争一口气。
陶睿的报数第一次没有继续往下沉。
“六十八三十八。”
十几秒后。
“七十二四十。”
陈宇立刻跟上。
“红细胞第一单位快完，第二单位准备接。血浆还在路上。尿量十五，没有明显增加。”
周燕接过第二单位红细胞，核对、扫码、接管，一串动作没有停顿。
刘蓓看着器械台上的纱垫计数，低声说：
“周老师，我这边五块。”
周燕抬眼看她。
这一声“周老师”很轻。
但比任何“配合不错”都有分量。
周燕说：“我这边也是五块。”
小李握血袋的手稳了一点。
陆渊听见了，但没有分神。他把第六块纱垫推进左侧深处，压住，停了两秒，才慢慢撤出手指。
陶睿盯着监护仪。
“八十一四十六。”
他没有说稳了。
只说：
“有反应。”
这个词很准。
不是好了，不是安全。
只是杜晓梅的身体对他们的压迫、输血、升压和保温，有了反应。
陆渊垂眼。
视野边缘，暗红数字闪了一下。
【00:34:08】【腹膜后大出血，失血性休克进展】
提示没有消失。
只是时间被往后推开了一截。
他们用六块纱垫、两路输血、骨盆带、一个尚未完全验收的复合手术间，以及一屋子人的手，硬抢回了十分钟。
陶睿微调去甲速度，说：
“现在她能撑下一步。”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
下一步。
这个词听起来像一个阶段结束，像可以把病人交给骨科、介入、ICU，像大家终于能喘一口气。
可他眼前的暗红数字还在。
腹膜后大出血没有结束。
失血性休克也没有真正退场。
只是死亡被推远了一点，退到他们勉强追得上的地方。
何工的声音从控制柜旁边冒出来，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虚。
“透视能上。图像可能有一点延迟，但能看。”
孟临已经站到骨盆前方。
“我可以准备外固定。骨盆带什么时候能松，你说。”
陶睿立刻接了一句：
“松之前先通知我，我要提前加压。”
周燕把第六块纱垫的计数写上去，抬头看陆渊。
陈宇握着记录夹，笔尖悬在下一行，等他的命令。
陆渊看着术野深处被纱垫压住的暗红，声音仍然不高。
“不是下一步。”
陶睿侧过头。
陆渊把手重新伸进术野，指尖压住最深处那块纱垫。
“是这一步还没完。”
他抬眼，看向控制柜旁的何工，又看向孟临。
“透视准备。”
“介入准备。”